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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尾(第2页)

老人的眼皮剧烈颤动着,声音微弱得像是一缕快要吹散的灰烟:

“……撑不过去了。”

陆秉坤深吸了一口气,字字如血:

“你爷爷……把老宅后头的三处商铺、城西老砖窑的地契、木作工坊里存了五十年的金丝楠老料,连同他这辈子的存折……全押去银行做了二次质押抵押,只换出来两千四百万现金,连付清工地的塔吊租赁费都不够……”

“时衍,缺口整整十五个亿。”陆秉坤惨笑了一声,泪水彻底浸湿了枕巾,“你爷爷把家底全压上了,还是不够。”

病房里静得窒息。

十五个亿。

在2018年去杠杆的金融寒冬里,这笔天文数字,足以把宁江这片土地上任何一家民营企业生生压得粉身碎骨。

陆时衍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转身推开了病房的门,大步走进了冰冷的深夜里。

凌晨两点,宁江新区的“地王”——云璟台施工现场。

暴雨如注。

工地的临时供电早就被供电局拉闸切断了,整片方圆两百亩的庞大工地上黑得像一口不见底的深井。四栋拔地而起、却只建了十几层框架的水泥大楼矗立在铅灰色的夜幕里,没有门窗,没有灯火,像四座巨大的混凝土怪物骨架。地下室未浇筑完的基坑里积了整整一米深的浑浊死水,裸露在外的螺纹钢筋被雨水泡得锈迹斑斑,刺出密密麻麻的橙红尖刺。

几台几百吨重的黄色塔吊高高悬在半空,铁臂在风雨中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摇晃声。

闻弦打着那把黑大伞,一路跟在陆时衍身后。

两人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泞黄水,走到了工地大门外侧的一排蓝色塑料防雨棚前。

雨棚底下亮着一盏微弱昏黄的手电筒光。

十几个穿着开裂黄胶鞋、裹着沾满泥浆旧军大衣的民工正蜷缩在防潮垫上。塑料布挡不住刺骨的倒灌夜风,中间的便携式煤气灶上正用铝锅煮着挂面,锅里连一点油星都没有。

看见陆时衍一身干净的黑色卫衣走过来,一个满头白发、手指粗粝如老树皮的带班工头猛地站了起来。

老人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盖着劳务分包公章的欠条,嘴唇在冷风里抖得不成样子:

“是大少爷吗……陆总人呢?我们在这里守了七天七夜了……我手底下三十多个弟兄,全指着这笔工钱给家里娃娃交九月的高中学费,家里老人还等着买降压药……大少爷,陆氏是宁江的老牌坊啊,不能让我们饿死在这里啊!”

老人膝盖一软,几乎要当场跪进泥水里。

陆时衍一把上前架住了老人的胳膊。泥水溅上了他的手背,冰凉刺骨,老工头手上老茧的硬肉狠狠硌着他的掌心,烫得他浑身都在颤抖。

陆时衍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塞满了生石灰,干涩、堵塞,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转过头去。

在工地那两扇被粗铁链死死缠住的大铁门正上方,不知何时,被工人们拉起了一条两人宽的巨大帆布横幅。

狂风卷着暴雨将横幅吹得猎猎作响。

横幅是粗劣的红布底子,上面用刺目的白色油漆刷着两行大字,油漆顺着雨水往下淌,被冲刷出一道道狰狞斑驳的白色泪痕:

“陆氏营造拖欠血汗钱!项目烂尾还我公道!”

红底,白字。

在宁江阴冷漆黑的雨夜里,在四座荒芜沉寂的烂尾高楼前——

那道横幅被暴风雨撕扯着,像是一道生生切在陆氏百年声名上的巨大血口子,深可见骨,鲜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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