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六月,宁江的梅雨季节如期而至。
大雨已经连着下了七天。空气里满是回潮的泥腥味与旧木头被水泡透后的酸腐气,老宅天井里的青石板覆着一层滑腻的薄苔,脚踩上去微微打滑。
工程指挥部设在后花园原先的倒座房里。
铁皮屋顶被密集的暴雨砸得啪啪作响,室内开着两台工业除湿机,风扇呼呼地转着,却吹不散满屋黏湿的闷热。
长条会议桌正中央摊着几十张泛潮的一期工程修缮蓝图。
投影仪的强光打在白墙上,泛红的应力云图触目惊心——宗祠九思堂西侧的三根金丝楠立柱,在剥离了民国时期的包镶灰麻后,内部的空洞率高达百分之六十八。白蚁蛀蚀的截面顺着柱心一路蔓延到了柱头榫卯处,大梁的实际挠度已经逼近极限值。
现场的腐朽程度,远超此前招投标时的表面雷达扫描数据。
“方案B必须立刻叫停。”
闻弦站在长桌的一端,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激光测距笔,光点稳稳停在图纸最薄弱的梁柱交接节点上。
他穿一件洗得极为干净平整的硬领白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卷到手肘处,小臂线条紧绷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银灰色的钛合金半框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按照陆氏提出的方案B,为了打通非遗展厅与高端民宿的连廊,要在宗祠后檐墙加开三个消防疏散口,并在二层增设两百人荷载的轻钢悬挑观景台。”
闻弦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的陆氏集团设计团队与工程副总:
“这栋清代木构大宅不是现代钢筋混凝土。柱头已经严重中空,榫卯抗剪强度下降了四成以上。强行植入现代钢梁和高密度商业荷载,等于在腐朽的骨头里钉膨胀螺栓。一次中等强度的强台风,整组梁架就会发生剪切脆断。”
闻弦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得近乎冷酷:
“The的技术意见很明确。必须推翻方案B,执行保守加固方案A——采用局部抽换柱脚、碳纤维内衬加固、严格控制进入宗祠的人流上限。老房子立了上百年,经不起现代商业概念的折腾。”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
陆氏置业的几位项目经理面面相觑,神色有些难看。
方案A意味着文保审批更稳妥,但也意味着原定用于回笼资金的二十间高端非遗文旅民宿全部报废,二层沉浸式展厅的面积缩水一半以上。前期投入的数千万业态改造成本,将很难在三年内实现正向现金流。
对于此刻背负着巨大偿债压力、急需祖宅项目做活化样板提振资本信心的陆氏集团而言,方案A无疑是一盆当头泼下的冷水。
会议桌的主位上,陆时衍一直没有说话。
三十岁的陆时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衬衫,领带打得极紧,腕表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沉冷的金属光泽。他指间转着那支黑色的签字笔,深邃的黑眸自始至终落在闻弦脸上。
从闻弦站在投影仪前开始陈述的那一刻起,整整四十分钟,陆时衍一言不发。
他看着闻弦用流利专业的工程术语击碎一个个商业构想,看着青年修长泛白的手指在应力图上精准点出每一个危险截面。
那双手曾经在高考后的护城河边被他紧紧握在掌心,那双手曾经在老宅的木作工坊里歪歪扭扭刻下两人的名字。可如今,这双手只握着冰冷的测距仪与力学报告,沉稳、干练、独当一面,没有给他留下分毫私情的余地。
“闻工,”陆氏的工程总监忍不住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开口辩解,“方案B是经过同济设计院专家初审的,钢结构的独立立柱可以承担八成以上的自重,不需要原木架完全承重……”
“那不是独立受力体系。”
闻弦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甚至没有起伏:
“钢构与古木构架的热膨胀系数完全不同,宁江夏冬温差超过四十度。温差变形会造成持续的微位移,十年之内,老榫头会被硬生生拉脱。我是首席结构工程师,在这个方案上签字,就要对这栋建筑未来五十年的结构安全负法律责任。”
闻弦收起激光笔,啪的一声轻响,卡进胸前的口袋里。
“如果陆氏坚持方案B,The亚洲项目组将向省文物局申请独立的结构安全复核,并保留退出项目修缮联合体的权利。”
闻弦合上黑色的皮革文件夹,微微颔首:
“今天的汇报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