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洗过的宁江老城,石板缝里渗着清冷刺骨的泥水汽。
上午十点,指挥部西跨院的花厅里没有开空调。三扇雕花长窗敞开着,穿堂风将天井里老桂树残存的冷香一阵阵卷进屋内,吹散了桌面上摊开的施工日志与力学验算底稿。
闻弦坐在长木案的西侧。
他穿一件极平整的素白棉衬衫,袖口规矩地扣在腕骨上方,额前细碎的黑发梳理得利落干净。前一日在高空跳板和木作工坊里激荡出的血气与潮红已彻底褪尽,整个人恢复成了一贯的清冷与沉静。
他的手边放着一只深蓝色的硬纸文件袋,旁边是一本边角磨损泛白的黑色硬皮抄。
门外传来了沉稳而略显滞涩的脚步声。
陆时衍推开花厅的雕花木门走进来。
男人已经换回了一身深黑色的三件套手工西装,领带打得严丝合缝,只是眼底布满了熬夜压出来的暗青,下颌线绷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刀。前一日在暴雨里被生生撕开的狼狈与失控,被成年男人用极其残忍的自控力重新封死在得体平整的面料之下。
陆时衍反手合上门,拉开长案对面的木椅坐下。
两人隔着两米宽的生漆桌面,晨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将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照得一清二楚。
“九思堂西次间的临时反向索已经挂上去了。”
陆时衍先开了口,嗓音沙哑微低,公事公办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千斤顶卸载完成,大梁的扭转角收敛在零点零八度之内,位移曲线彻底平稳了。江叙在现场盯着应变片读数,你可以放心。”
闻弦点了点头,眼睫垂落:“多谢。”
花厅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屋檐下偶尔落下一两滴残存的宿雨,在青砖石阶上砸出极轻的嗒响。
闻弦没有翻动工程蓝图。
他伸出修长苍白的指节,拉开了面前那只深蓝色文件袋的棉线搭扣。
从里面取出的,不是设计院的复核单,也不是材料采购清单,而是一张盖着中国银行宁江分行对公业务专用章的现金本票,以及两页工整手写在坐标格纸上的对账清单。
本票上的金额清清楚楚地印着机器打出来的红黑大写数字:
人民币贰佰肆拾万元整。
闻弦双手平按着那张本票与清单的边缘,极其平稳地推到了长桌正中央,推到了陆时衍的面前。
陆时衍的视线落在票面上,瞳孔微微收紧。
“这是什么?”男人的声音沉了下去。
“还给陆家的账。”
闻弦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一汪没有风的枯井水:
“第一笔,是2018年夏天,爷爷私下塞给我的存折。连本带息一百二十万,那是爷爷一辈子的手艺钱和退休金,我到了英国之后一分钱都没动过,上周已经委托律师原路解付,资金进了老太爷名下的私人托管专户。”
闻弦伸出食指,在手写清单上逐行划过:
“第二笔,是2002年七月进府,到2014年高考毕业,整整十二年里陆家花在我身上的所有学杂费、衣食住行份例、中考与高考的辅导补课费;以及2014年到2018年大学四年间,账房按月打入生活卡的一共七万两千块津贴。”
纸面上用极工整的蝇头小楷,一笔一画列出了跨越十六年的明细。
哪一年买了红花油,哪一年做了三套校服,甚至连大学期间老宅厨房寄到申城的两箱问政山笋,都按照当年的市价折算了利息,最后加总乘上了十六年来的物价通胀与银行基准利率。
两百四十万。
不多一分,不少一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