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中轴线最深处的宗祠,平日里是不点电灯的。
两扇丈二高的黑漆生铁包角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暗沉的蜡烛光。宁江入夜后的寒风打着旋儿从天井刮过,扯动檐角铜铃,发出几声沉哑干涩的叮当声。
陆时衍踏上祠堂门前三级条石台阶。
青石台阶被几百年的雨水和鞋底磨得微凹,边缘生着滑腻的黑苔。他站在门外,抬手整了整大衣领口,随即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推开了那扇沉重如铁的厚木门。
“吱呀——”
轴木在石臼里艰难转动的钝响划破了死寂。
大殿深阔,进深足有二十余米。三十六根粗壮的金丝楠木巨柱伫立在昏暗中,柱础上雕着斑驳的覆盆莲花。正前方的神龛层层叠叠,供奉着陆氏自清乾隆年间立业以来的历代先祖牌位。供桌上燃着两支粗如儿臂的白蜡烛,蜡泪层层堆叠,凝固成狰狞的白垢;青铜香炉里插着三炷降真香,青烟笔直上升,直到触及高耸的藻井,才被穿堂风撕扯成缕缕灰雾。
陆承训背对大门,立在神龛正前方。
近九旬的老人身形干瘪削瘦,身上裹着一领玄色暗团寿纹的厚棉袍,腰背却挺得极直,像一根深埋进泥地里的硬木桩。他手里握着那根伴随了大半辈子的龙头硬木拐杖,杖头上的铜箍早已被掌茧摩挲得发亮。
时衍放轻脚步,走到大殿中央的天井下。
头顶是露天的四方天井,冬夜灰黑色的夜空像一块沉重的铅板压在头顶,零星有几点冰凉的雨沫飘落下来,落在时衍清瘦的眉骨上。
“跪下。”
老人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有些干瘪发哑,但在空旷宏阔的祠堂里,却撞出一片肃杀的回音。
时衍没有迟疑,解开大衣下摆的两颗扣子,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青砖地上。
没用蒲团。
寒意顺着坚硬的地面瞬间透过了羊毛长裤,针扎一样刺进膝盖骨。时衍上身笔直,双手垂在膝头,垂目看着砖缝间凝固的旧香灰。
陆承训慢慢转过身来。
蜡烛摇曳的昏黄光线勾勒出老人刀刻般的面孔,松弛的眼皮耷拉着,眼角深陷,但那双露在褶皱里的瞳仁,却依然像两枚淬了冷水的碎瓷片,锐利得扎人。
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下神台的石阶。铜箍撞击地面,“笃、笃、笃”,每一下都精准得像滴漏的刻度。
他在时衍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你父亲刚从医院回来,去我房里坐了一刻钟。”陆承训垂眼看着孙子,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话没说完,就给我跪下了。”
时衍神色未动,睫毛甚至没有颤一下:“是我让他别插手的。”
“他说,2018年那桩烂摊子,是他没骨气,是他拆了你们,他认罚。”陆承训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干枯的唇皮崩裂出一道血口子,“他倒会做好人。陆家几千号人的身家性命挂在悬崖边上,他不拿婚事去换周家的十五个亿,陆氏的招牌那年夏天就得让人摘了拿去劈柴烧火!他有什么资格认罚?他连做恶人的胆量都没有,临老了,倒跑到我面前装起慈父来了。”
时衍抬起头,目光直视老人深邃的眼窝:“当年救陆家的,是周家的十五个亿;但今年保住陆家的,是老宅这套文保活化方案。”
“所以你觉得你长硬气了?”陆承训手中的龙头拐杖猛地在地上狠狠一顿!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