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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对话(第1页)

闻弦迈过外院仪门时,天上飘起了极细的雪籽。

沙沙的声响打在修剪整齐的冬青树叶上,像是一层被风吹散的细盐。老管家打着一把黑油布伞走在前面,一路无话,脚下的千层底布鞋踩过湿润的青石板,只有鞋底带起泥水的微响。

穿过第二道垂花门,宗祠高大的黑漆门槛就在眼前。

闻弦停下了脚步。

七岁那年,管家牵着他的手来到这里。门槛足有成年人的小腿高,上面包着斑驳的生铜皮。那时的他身量矮小,鞋头上还沾着福利院泥地里的黄土,他跨不过去,是被管家提着后颈的衣领生生拎过去的。跨过去的时候,身后的院门轰然闭合,老管家在他耳边冷冰冰地说:“进了这道坎,你就是陆家的雀替了,往后行止,不可越雷池半步。”

闻弦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沉重的木槛。

十七年过去了。

他抬起腿,皮鞋利落地迈了过去,裤脚甚至没有蹭到门槛分毫。

大殿内依然昏暗。

陆时衍还笔挺地跪在天井正下方,大衣下摆铺在湿凉的地砖上,额头上有一块新鲜的红痕。而在几步之外的神龛前,陆承训正拿着一块浸了清油的细白布,背对着他们,慢慢擦拭着一只民国时期的紫檀木墨斗。

闻弦穿过空旷的大厅,走到了时衍身侧。

他没有看时衍,时衍也没有侧头,但闻弦能清晰地闻到时衍身上那股熟悉的烟草与风雪气息。闻弦垂下眼睫,没有半分迟疑,撩开大衣后摆,并膝跪了下去。

青砖地坚硬冰冷,激得膝盖皮肉一阵发紧。

“回来了。”陆承训手上的动作没停,棉布顺着墨斗凹槽里的轮轴细细蹭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爷爷。”闻弦应了一声。

称呼没变。不是“老太爷”,依然是小时候跟着陆时衍叫的“爷爷”。

陆承训擦拭的手顿了半秒,随即继续转动轮轴,声音平直无波:“在英国待了六年,洋人的本事学得怎么样了?”

“学了受力分析,学了有限元模拟,也学了欧洲文保建筑的可逆加固。”闻弦平静地回答,“看过了三十七座中世纪教堂的木构屋架。”

“比起咱们老祖宗的手艺呢?”

“各有千秋。”闻弦微微仰头,看着殿顶宏大的九架梁,“老祖宗靠经验和口诀,靠榫卯之间的暗劲儿,把木头的性子摸得透透的;洋人靠算力,把每一根木料能吃多少力、能活多少年,用数字算得清清楚楚。但归根到底,都是为了让木头立得住,不欺人。”

陆承训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他把墨斗端端正正地摆在供桌中央,转过身来。烛火跳动,在他枯瘦的面庞上投下一片变幻莫测的阴翳。

“当年,”老人盯住闻弦的眼睛,视线如鹰隼般锋利,“送你上飞机的时候,恨不恨我?”

跪在旁边的时衍身子微微一动,垂在膝头的手指瞬间收紧。

闻弦神色极静,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恨过。”闻弦开口,吐字清晰而平缓,“刚到伦敦的第一年,冬天很冷,租的地下室没有暖气,水管冻裂了,满地都是冰水。那时候夜里算图纸,算到手脚发麻,心里确实恨过您。”

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细微的雪粒打在天井瓦当上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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