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知止斋出来,初夏的雨正下得密。
天井石阶上的青苔吸饱了水,踩上去发软黏脚。闻弦把那本暗红色的活期存折贴身揣在帆布包最内层的拉链袋里,隔着单薄的白色棉衬衫,硬角的轮廓死死抵在左侧肋骨上,随着每一次呼吸微钝地发疼。
他沿着西回廊低头往前走。经过正厅东侧的花厅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雕着海棠如意纹的镂空木窗半掩着,里面飘出老君眉陈年茶叶的微苦清香,混着茶盖磕碰瓷碗的脆响。族中几位管事的长辈正聚在紫檀八仙桌旁,压着嗓子说话。
“……周家那头总算松了口,第一笔三亿的应急过桥款,下午两点前就能打到工行共管账户上。”
那是二叔公陆承德的声音,干咳了两声,带着久违的轻快:
“到底是明远老哥有手腕。两家结亲的消息一放出去,银行那帮催命鬼立刻换了张笑脸。今早建行宁江分行的王行长还亲自来电话,说云璟台的后续开发贷可以展期两年,利率按基准下浮。”
“时衍这孩子,到底是个拎得清大局的。”另一位族伯端起紫砂小壶啜了一口,接上话头,“自小按接班人立规矩,到了骨节眼上,知道把整座大宅扛在自己肩上。周家那独生女我看过,清爽体面,在伦敦读过名校,家世和教养跟时衍都是顶配的良缘。”
“那是自然。下个月初八在金陵饭店办订婚大宴,请帖今早已经在印刷厂加急排版了。几千号泥水工人等着开工,几十家供应商堵着门要兑付,这杯订婚喜酒喝下去,陆家这道险关,算是平平稳稳迈过去了。”
二叔公用烟袋锅磕了磕桌面,又低声补了一句:
“当年老爷子从福利院领闻弦回来,那是时衍年少,身边需要个安静本分的孩子收收性子。如今少爷要成家挑大梁,伴读终归是外姓人,上不得大席面。把那孩子早早送去英国深造,算是陆家全了恩情,两边都体面。”
雕花窗扇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极微弱的吱呀声。
闻弦停在粗大的朱红廊柱后,两只脚像被浇筑进了青石砖缝里。
阴湿的水汽顺着领口直往骨缝里钻。他慢慢抬起右手,指腹触到窗棂边缘粗糙的木刺,指尖微微一痛,渗出一小粒暗红的血珠。
他不觉得疼,只是静静地立在阴影里。
几千名工人的血汗钱、六十亿的债务窟窿、徽州营造一百六十年的牌坊,如今全安安稳稳地压在了下月初八的那杯喜酒里。
所有人都在赞他识大体,赞他扛起了陆家的大梁。
巷子外传来轿车轮胎碾过湿漉石子的细碎声响。
黑色的奥迪停在后巷角门外,车门猛地甩上,接着是一阵凌乱匆急的皮鞋脚步声。陆时衍穿一件深灰色的连帽风衣,手里攥着一叠盖满红色银行印鉴的对公凭证,大步穿过穿堂。
他眼底布满通红的血丝,两腮深陷,下巴上冒出青黑色的胡茬。那张向来干净温润的脸上,透着连续三天三夜没沾枕头的灰败与脱形,风衣下摆甚至沾着城商行门前溅上的泥水点子。
在穿堂折向后院的转角处,陆时衍猛地刹住了脚。
闻弦就立在两步外的回廊下,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庭院里的雨声在这一瞬骤然放大了。雨水砸在黑瓦上,顺着瓦当淌成断续的细线,落在天井的青石水缸里,发出一声声沉闷的空响。
陆时衍手里的对公凭证被捏得发皱,纸页在指间轻响了一声。
“闻弦……”
陆时衍张了张干燥起皮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变了调。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似乎想去拉闻弦单薄的衣袖。
闻弦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
他站在回廊的檐滴底下,眼神清澈得像老宅天井里那口从来不响的古井。
“你要订婚了?”
闻弦开口问。
声音很轻,很稳,听不出分毫波澜。
陆时衍的手僵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