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五号,我最难忘的一天。
我不知道现在是几点。房间里没有窗户,灯是一直亮着的,白色的日光灯管,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蚊子在天花板后面开会。我不知道我被关进来多久了,可能两个小时,也可能一整天。我坐在墙角,水泥地面又凉又糙,屁股底下硌得慌。衣服还是湿的,没有人给我换,没有人给我毛巾,我就穿着那身被雨浇透的衣服坐在这里,冷从脚底板往上蹿,爬过膝盖,爬过腰,爬到胸口,像有人拿冰锥子一点一点往骨头缝里凿。
这间屋子大概五平米,除了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凳子,连个坐垫都没有。墙角有一个下水道口,铁篦子盖着,下面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到哪里。门上没有把手,从外面锁的,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光线。我试着喊过,嗓子喊劈了也没人理。我试着踹过门,铁皮门板连晃都不带晃的,反倒是我脚趾头疼得蜷起来。
我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手在抖,是那种止不住的抖,跟冷没有关系,是从里往外渗出来的那种。我的手机被收走了,手表被收走了,校服外套被扒了,兜里所有东西都被倒出来摆在那个铁盘子上。那个教官——后来我知道他叫刘玉山——他把我东西一样一样从兜里掏出来的时候表情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嫌弃,像在翻一堆垃圾。钥匙链上挂着我妈以前给我买的一个小玩偶,一个穿白大褂的小熊,毛都磨秃了。他捏起来看了一眼,随手扔进盘子里,哐当一声。我想说"你别摔它",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
我不知道宋闻在哪儿。我们被推进两辆不同的车,车门关上的那个瞬间,我隔着雨看他的眼睛。他的嘴型说"别怕",他妈的他自己脸上全是血道子,嘴角裂了,眼窝青了一块,他让我"别怕"。我从来没见过谁被打成那样还冲人笑的。他就笑了一下,嘴角的伤口被扯开,血又渗出来,他好像不觉得疼。
我现在坐在这间什么都没有的屋子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他那个笑。还有他手腕上那根红绳,我看见了,上车的时候被推了一把,袖子卷上去一截,那个红绳还在。我的那根也被收走了,那个教官扯下来的时候勒了我一下,手腕上现在还有一道印子。
我不知道宋闻会不会也被关在这种地方。我祈祷他别被关在这种地方。但又想,如果他被关在别的地方,我就见不到他了。我宁愿他被关在隔壁,哪怕隔着墙,我能听见他声音也行。但我什么都听不见,这屋子隔音好得跟坟墓一样。
我开始数数。不是故意的,就是脑子停不下来,一停下来就想他,一想他就什么都干不了了。我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回来。数到第七遍的时候,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很重,皮鞋踩在水泥地上那种沉闷的"咚、咚、咚"。脚步声近了,停在我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哒,铁门开了。
进来的是刘玉山。他穿着深蓝色的作训服,袖子撸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条长长的疤,不知道是刀砍的还是什么弄的。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沿磕掉了一块漆,露出了里面黑灰色的铁皮。
他走进来,把碗放在地上。碗里的东西是灰白色的糊状物,冒着一点热气,闻起来有一股酸嗖嗖的味道,像放了好几天的粥搅了水。他把碗放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吃了。"
我没动。我盯着那碗东西,胃里已经开始翻涌了。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他脸离我很近,我能看见他鼻翼两侧粗大的毛孔,还有眼白上的血丝。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一边扯,露出半口黄牙,哦呕,恶心死我了,真想叫他猪头肉。
"不吃是吧?"他的声音不粗,甚至有点细,带着一种很奇怪的温柔,像幼儿园老师在哄不吃饭的小朋友。"不吃也行,等会儿饿得受不了了,你爬着也会过来吃。"
他站起来,踢了一脚那碗,汤水溅了一点出来,溅在我鞋面上。然后他转身出去了,铁门又关上了,咔哒一声锁芯转动。
我蜷在墙角,盯着那碗东西。它在地上放着,白色的碗,灰白色的糊,上面飘着一点点油花。酸味弥漫过来,越来越浓,我喉咙里泛上一股酸水,整个胃绞在一起,空空的胃壁互相摩擦,那种疼是钝的、闷的、持续不断的,像有只手掌在里面慢慢攥紧。
我开始流眼泪。不是哭的那种,是生理性的,胃疼得太厉害了,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掉。我用手背抹了一把,手背擦过嘴唇的时候,闻到手上的味道——雨水,铁锈味,还有我自己身上的汗味。我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牙齿咬住裤子的布料,咬得牙根发酸。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很久,可能没那么久。胃疼从钝痛变成了尖锐的痉挛,一阵一阵的,每抽一下我就整个人缩紧一点。那碗东西还在那儿,凉了,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酸味淡了一些,但那种嗖掉的气味反而更重了,像烂菜叶子在水里泡了三天的味道。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我爬过去了。
真的是爬。膝盖在地上挪动,水泥地面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我爬到那个搪瓷碗前面,低头看着里面的东西。凉了之后它更粘稠了,表面那层膜被我呼吸的气吹得轻轻颤动。我伸出手,手指碰到碗沿,那个磕掉漆的地方摸起来又糙又剌手。
我端起来了。碗底还有点温,但碗身已经凉透了。
我闭着眼,把碗凑到嘴边。那味道直冲脑门,我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差点把碗扔出去。胃痉挛了整整十几秒,像有人拿拳头在我肚子里拧。我攥紧碗沿,指甲扣进那个磕漆的缺口里,疼。可我不吃会饿,饿了,没法和他们对抗,我只能选择吃。
然后我下了很大决心的喝了第一口。
酸,馊,黏糊糊的东西贴着舌头滑进嗓子眼,咽下去的时候经过食道,一路往下坠,坠到胃里,跟刚才空荡荡的胃壁撞在一起。我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腮帮子猛地鼓起来,一股强烈的呕吐感从胃底直蹿上来。我捂住了嘴,硬生生把那口东西摁在嗓子眼里,摁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呕意退下去之后,眼泪刷一下下来了,顺着手指缝往外淌。
我端着碗,跪在地上,眼泪滴进碗里,跟那灰白色的糊搅在一起。
然后我继续喝。第二口,第三口,一口一口的,每咽一口胃就剧烈地抽搐一下,但我不停。我不知道我在跟自己较什么劲,可能就是不想让那个人看笑话。他等着我饿得受不了爬过来吃,我爬过来了,但我吃完之后不会让他觉得这事儿就算了。
碗底最后一点被我舔干净了,舌头刮过搪瓷表面,尝到金属的腥味。我把碗放下,整个人瘫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喘气。胃里有了东西之后反而更难受了,那糊状物在胃里坠着,沉甸甸的一团,酸味从胃里返上来,我压了几次才压回去。
躺了不知道多久,门又开了。这次不是刘玉山,是另一个教官,脸圆圆的,年纪看着不大,但眼神很冷。他把碗收走了,看了一眼碗底干干净净的,嘴角撇了一下,不知道是满意还是鄙视。他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带子,很宽,上面有魔术贴的那种。
"把手伸出来。"他说。
我没动。
他蹲下来,直接拽过我的手腕。我缩了一下,被他攥得更紧。他的手指很粗,指腹上有厚茧,攥在我手腕上像铁钳子。他把那根黑带子缠在我手腕上,一圈两圈三圈,拉紧,魔术贴一粘。然后拽过另一只手,同样的操作。两只手被绑在了胸前,我试着挣了一下,那带子有弹性,挣不脱,反而越挣越紧。
他把我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只鸡。推着往门外走,走廊是白色的,日光灯管一路排过去,明晃晃的。墙壁也是白色的,地上铺着米黄色的地砖,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医院。我赤着脚——鞋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脱掉了——脚底板踩在凉凉的地砖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
走廊很长,转角,再转角,中间经过好几扇一模一样的铁门,门上都有观察窗,窄窄的一条玻璃。我没往里面看,不敢。那个教官推着我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双开门,里面是个很大的空间,像礼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