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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的一天(第2页)

灯亮得刺眼。我眯了一下眼睛才适应。

里面坐满了人。一排一排的塑料椅子,跟学校礼堂那种差不多,但更破旧,椅子面都磨得发白了。上面坐着的都是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男生女生都有,穿着统一的灰色衣服,那种像囚服又不像囚服的款式。他们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没人说话,没人交头接耳,连咳嗽都没有。

我被推到最前面一排,按着肩膀坐下了。我旁边是个男生,瘦得颧骨高耸,眼睛底下两个大黑眼圈。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把头转回去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具空壳。

刘玉山站在台上。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领口别着一个银色的小牌子,上面好像有字但我看不清。他手里拿着一个话筒,讲话前先拍了两下,嗡嗡的电流声把全场人的耳朵都扎了一下,但没有一个人皱眉头。

"新来的同学,"他说,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半秒,"站起来。"

我站起来了。手指攥紧被绑在胸前的手腕上的黑带子,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叫什么?"

"陶屿澈。"

"大点声。"

"陶屿澈!"我吼出来的。喉咙里还残留着那口馊糊的酸臭味,吼完之后嗓子像被砂纸刮过。

"陶屿澈,"他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你知道你为什么被送到这里来吗?"

我没说话。

"因为你有罪。"他说。声音不大,但话筒把每个字都扩得清清楚楚的。礼堂里那么多人,但安静得像空房间。"你跟一个男的搞在一起,你恶心了你家里人,你恶心了你祖宗,你恶心了所有认识你的人。你有没有罪?"

"……没有。"

他的眉毛挑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没有罪。"我说。声音在抖,但我说完了。我旁边那个瘦男生猛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好像是惊讶,又好像是害怕。

刘玉山笑了一下。他把话筒放下了,从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皮鞋踏在木地板上,咔,咔,咔。他走到我面前,比我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然后他抬起手,那只手很大,骨节粗壮,指节上全是茧子。

他拍了我一巴掌。不是扇耳光,是拍,像拍皮球一样拍在我后脑勺上。力道很大,我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步,脑子里嗡了一声,眼前黑了一下。

"再说一遍。"他说。

"我没有——"

第二下。比刚才更重,后脑勺撞上他的手掌,脖子猛地往前折,颈椎咔地响了一声。我眼前全是金星,耳朵里嗡嗡的,站不稳了,膝盖弯了一下。

"你有没有罪?"他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细细的,温柔得像在哄人。

我跪在地上了。不是我要跪的,是腿撑不住了。我跪在礼堂冰冷的木地板上,面前是几百双眼睛,没有人看我,他们都低着头,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有。"我说。

"有什么?"

"有罪。"

"你有什么罪?"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堵得厉害,那个词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

"我……我跟男的……搞在一起。我有罪。"

说完这句话,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额头抵在木地板上,冰凉粗糙的木板纹理硌着额头的皮肤。我的眼泪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木板上,渗进木头缝里。

后面发生了什么我记得不太清了。好像有人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推回椅子上。又好像有人在台上念什么东西,所有学生跟着一起念,像念经一样,嗡隆嗡隆的一片。"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灌进耳朵里。我也跟着张嘴了,但没出声。嘴唇在动,嗓子眼里什么都挤不出来。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当然我并不知道天黑,只是走廊里的灯从日光灯换成了昏黄色的壁灯,大概是晚上了。我被那个圆脸教官带回了一间不同的屋子,这间比之前那间大一点,有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靠墙摆着,床上铺着灰色的薄垫子,没有枕头,没有被子。

屋里已经有一个人了。就是刚才坐在我旁边的那个瘦男生。他已经躺在了下铺上,面朝墙,蜷着身子,跟一只煮熟的虾似的。听见门响他也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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