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推到另一张下铺前面。手腕上的黑带子被解开了,魔术贴撕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特别刺耳。教官走了,门锁咔哒一声。
我站在床边,僵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坐下来,床架吱呀响了一声,弹簧早就老化了,坐下去整个人陷下去一块。薄垫子下面直接就是弹簧,一根一根地硌着屁股。
我躺下去。面朝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是木头的,有几道裂缝,还有不知道谁用指甲抠出来的字,模糊的,看不清是什么。天花板跟走廊里的一样,日光灯管嗡嗡响。
"喂。"角落里那个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我侧过头。那个瘦男生转过身来了,脸对着我这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像是没睡。
"你新来的?"他问。
"嗯。"
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伸出一只手,从他那张床伸到我这边,短短的距离,他手背上瘦得青筋一根一根突起来。
"我叫许州。"他说。
我愣了一下。
许州。那个排球场上拍我后背说"陶屿澈你真他妈是个闷葫芦"的许州。那个嗓门大得跟打雷一样、笑起来整个操场都能听见的许州。
我看着他瘦得脱了相的脸,看着那双唯一还亮着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把手缩回去了。"你认识我?"他问。
我张了张嘴。"我……"
"你是陶屿澈?"他的声音突然变了,猛地撑起半个身子,瞪着我,"你是陶屿澈?排球队那个?"
"是我。"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嘴角扯了一下,但他那个笑比哭还难看。"你也进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他躺回去了,面朝上,盯着上铺床板。"我爸妈说我不听话,不学习,整天打游戏。他们找了人,半夜把我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我在这儿待了……"他顿了一下,好像在数日子,"两个月了。"
"两个月?"
"嗯。"他的声音很平,"你待久了就习惯了。"
"习惯什么?"
他没回答。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我,蜷起来了。
过了很久,我以为他睡着了,他的声音又飘过来,很轻很轻的。
"习惯挨打。"
灯光嗡嗡响。我躺在那儿,右手手腕上绑过黑带子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疼。那根红绳不在了,被他们扯走了。
宋闻,你现在在哪儿?你也被关在这种地方吗?你手上那根红绳还在吗?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问到最后自己都困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但闭上眼睛全是他的脸。他递水给我的样子,他在天台上说"我好像喜欢你"的样子,他被推进车里回头看我的样子。
我他妈一定要撑住。我不能烂在这儿。
十月五号。入校第一天。
我还有他。对我绝对不能在这里,我要活下去,等他来接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