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六号。
我不知道这算第几天。反正天没亮——这屋子根本没有天亮这个概念——门就被踹开了。砰的一声,我从床上弹起来,一头撞在上铺床板底下的横梁上,后脑勺咚地一声,疼得我眼前发黑。
圆脸教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根黑带子。"起来。"他说。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昨天只吃了那一碗馊糊,胃里空荡荡的,站直了之后头晕了好一阵。他不由分说地把黑带子往我手腕上一缠一拉,然后拽着我往外走。许州还蜷在被窝里,一动不动,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我被拽着走了很长一段路。拐了不知道几个弯,经过多少道门。走廊越来越窄,灯光越来越暗,墙壁从白色变成了灰色,最后变成水泥的本色。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铁锈味,像很久没清理的下水道。
最后一道门是那种很厚的铁门,上面没有观察窗,严严实实的。圆脸教官用钥匙开了锁,推开门,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进去。"他说,推了我一把。
我踉跄着迈进去,脚下踩到的是硬邦邦的橡胶垫,跟外面走廊的地砖手感不一样。我回头想说什么,铁门已经关上了,最后一丝光线被门缝夹断,咔哒一声,黑得彻彻底底。
我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左右两边的墙壁也是橡胶材质的,软软的,但一摸就知道里面是硬墙,橡胶只是包了一层皮。往前摸,走三步,摸到一张床,也是橡胶的,窄窄的一条,跟医院里的检查床差不多。床面上有两条黑色的约束带,宽宽的,一端的金属扣在黑暗里闪着一点微光。
我开始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了。
我的手被抓住,按在床面上。那条约束带缠上来,绕过手腕,拉紧,扣住。另一只手被同样处理了。然后脚踝。两条带子分别从床尾的左右两边拉过来,在脚腕上缠紧扣死。我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形被绑在那张橡胶床上,动弹不得。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什么东西在我脸上扫了一下,像是一只手,粗糙的,指腹上的茧子擦过我的脸颊。我猛地别开头,撞在橡胶床垫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老实躺着。"那个细细的声音说。是刘玉山。他也在这间屋里,我一直没发现他。
"你要干什么?"我的声音在黑暗里发抖。
"不干什么。"他说,声音从床头的方向传过来,很近,"让你安静两天。"
然后他走了。门开了又关,光线闪了一下又灭了。我听见脚步声走远,锁芯咔哒一声。
屋子里就剩我了。全黑,全静。
我试着挣了一下,手腕上的约束带纹丝不动。那种带子是有弹性的,越挣越紧,勒进肉里,腕骨被死死摁在橡胶床面上。脚踝也一样,我动一下脚指头都费劲。整个人被绑成了个标本,钉在这张床上。
黑暗里我开始出汗。不是因为热,是害怕。那种被钉住不能动的恐惧慢慢从四肢往心口爬,爬得我胸口发紧,呼吸越来越浅。我拼命吸了一口气,吸进去的全是霉湿的气味,混着橡胶味,还有我自己的汗味。
我闭上眼。睁开。闭上睁开闭上睁开——一样的,全黑。我的瞳孔散到了最大,什么都看不见。那种黑是实的,像一块布蒙在脸上,压着鼻子压着眼睛,喘不上气。
我开始喊。第一声喊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弹,撞到墙壁又撞回来,嗡嗡的。"有人吗?有没有人?!"嗓子劈了,声音抖得不像样。没人回应。我又喊了几声,喉咙里像塞了砂纸,每喊一次就刮掉一层皮。
然后我喊宋闻的名字。
"宋闻!"我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攥着手腕上的约束带,指甲抠进带子边缘,"宋闻你在哪儿?!"
回音飘了一会儿就散了。黑暗重新压下来。
我闭了嘴。耳朵竖起来听着,什么都听不见。这屋子的隔音好得跟坟墓一样,连隔壁有没有人都不知道。也许宋闻就在一墙之隔的房间里,跟我一样被绑着。也许他不在。也许他被关在别的地方。也许他没被关起来,他父母把他带回家了。也许——
我打断自己的念头。不能想"也许"。想了就停不住了。
我开始流汗,浑身都在冒汗。衣服本来就湿过一次,后来在礼堂那个干燥的环境里半干了,现在又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后背在橡胶床垫上蹭来蹭去,蹭得后背的皮火辣辣的。渴。渴得厉害。嗓子眼像被砂纸打磨过,咽唾沫都疼。胃又开始空了,空得发酸,酸水往上涌到喉咙口,又被我咽回去,但咽回去之后更酸。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参照物。我数数,数到一千,又数回来。数到后来数乱了,不知道数到哪里了。我的脑子里开始出现幻觉,墙壁上好像有光影在动,我知道那是假的,就是眼睛在完全黑暗里自己制造出来的乱码。但我盯着它们看,看那些模糊的、跳动的光斑,它们一会儿变成我妈的脸,一会儿变成我爸在实验室里穿白大褂的背影,一会儿变成宋闻站在天台上的样子,风吹他的卫衣帽子。
我喊了一声"妈",嘴张开了,但没发出声音。嗓子彻底哑了。
嘴干得嘴唇黏在一起,我拿舌头舔了一下上嘴唇,舌头也是干的,舔不出半点水分。嘴唇裂开了小口子,血渗出来,带着一丝咸味。我舔到那丝咸味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血,咸的,液体。我把嘴唇上的血抿进嘴里,含在舌尖上,就那么一小滴,过了喉咙的时候像一颗火星子掉进干柴堆里,烧得我整个食道都在叫。
然后我开始哭。没有声音的哭,眼泪从眼角滑下去,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眼泪是温的,流过干燥的脸颊的时候像温水浇在旱地上。我恨不得把那些眼泪都接下来喝掉,但我动不了,只能让它们白白淌走。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渴从嗓子眼一路往下烧,烧过食道,烧进胃里,胃壁互相摩擦的那种疼已经变成了一种麻木的钝痛。我的肚子开始叫,咕噜咕噜的,空腔共鸣,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