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妈饿得想吃自己的手。
脚踝上的约束带磨破了皮,我试着活动脚腕的时候能感觉到伤口碰到橡胶表面的刺痛。手腕也一样,腕骨那块磨出了血,黏腻腻的汗和血混在一起,把带子里面浸湿了。每一次轻微的挣动都牵动伤口,疼得倒吸凉气。
我的脑子开始乱了。时间感彻底消失了,我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过去了几个小时还是已经过了一天。我的幻觉越来越严重,天花板上好像出现了裂纹,裂成像宋闻家天台上的那种天空的蓝色。我盯着那片根本不存在的蓝色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来第一次在天台上他问我的话。
"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我当时说"不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我想喝水。我想喝一口水。就一口。凉凉的,从嘴唇滑进喉咙,顺着食道一路浇下去,把那些烧起来的火扑灭。
我还想见宋闻。想牵他的手。想闻他洗衣液混着汗的味道。想看他笑的时候左边那个酒窝。
但我被绑在这儿。就像一头准备要宰杀的猪。
第二天的某一刻——我不确定是第二天还是更久——铁门开了。光涌进来,刺得我眼睛猛地闭上,眼泪哗地往外淌。有人走进来,解开我手腕上的约束带,魔术贴撕开的声音又刺耳又恐怖,然后是脚踝的。带子松开的那一瞬间,我的四肢像断电了一样瘫在床面上,动都动不了了。
然后一只手拽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床上扯起来。我站不住,整个人往下滑,膝盖软得跟棉花一样。那个人骂了一句国话,就架着我的胳膊把我拖出去了。
走廊的灯光白得扎眼。我闭着眼被拖着走,每一步脚底板都像踩在刀尖上。饿了两天的身体轻飘飘的,头重脚轻,走几步就天旋地转。
我经过一面镜子——不知道谁在走廊尽头放了面穿衣镜,破了个角——我睁开一只眼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那个人是我吗?脸凹下去了,颧骨高高支起来,嘴唇干裂出血,头发乱得跟草一样,脖子上的青筋一条一条地绷出来。手腕上一圈紫黑色的淤痕,脚踝上也是。整个人像个被用废了的破布娃娃。
我被拖进了另一间屋子。这间屋有窗户,窗帘拉着,但缝隙里透进来一条光,黄黄的,是太阳。太阳。我盯着那条光看了好一会儿。
屋子里有张桌子,刘玉山坐在桌子后面。他面前摆着两碗粥,白粥,冒热气的那种。我闻见米香的时候胃猛地抽搐了一下,疼得我弯了腰。
"坐。"他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了。手抖得厉害,抬起来放在桌面上,手指还在不停地颤。
"吃吧。"他把一碗粥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碗粥。白白的,米粒煮得开花了,水米交融,冒着白白的热气。勺子就摆在碗旁边,不锈钢的,擦得发亮。
我没动。
"怎么,不饿?"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还是那样,嘴角往一边扯,细细的,温柔的。
我伸手端起那碗粥。碗很烫,烫得我手指尖发红,但我没松手。我端着它凑到嘴边,嘴唇碰到碗沿的时候,被烫得缩了一下。但我还是喝了。第一口粥灌进喉咙里,烫得我眼泪唰地下来了,但那种温热的液体滑进食道、灌进空荡荡的胃里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舒服得快要化了。粥是甜的,加了糖的,甜味在舌尖上炸开,我从来没觉得一碗白粥能好喝成这样,就是味道不知道为什么和那馊饭很像。
我喝得太快了,呛了一下,米粒从鼻子里喷出来,狼狈得不行。刘玉山在旁边看着,嘴角挂着那个笑,也不说话。
一碗粥我几口就喝完了,碗底舔得干干净净。舔碗沿的时候不锈钢的边沿刮了一下舌头,舌尖破了皮,血渗出来,跟残存的粥混在一起咽下去。
他把第二碗推过来了。"慢点喝,别急。"
第二碗我喝得慢了,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热粥经过喉咙的时候,两天没进水的干燥的食道被温柔地浇灌了一遍又一遍。我把脸埋进碗里的热气里,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掉进碗里跟粥混在一起。
喝完第二碗,他把碗收了。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明天开始训练。"他说。声音细细的,跟哄孩子似的。
我坐在椅子上,胃里的热粥沉甸甸地坠着,温暖从胃向四肢扩散。我的手指还在抖,但好一些了。我看着窗帘缝隙里那条阳光,金黄的一条,落在地砖上。
宋闻,你有没有喝到粥?你有没有看到太阳?
我撑不住了。趴在桌面上,脸枕着胳膊,累得眼皮直打架。在彻底睡过去之前,我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他手腕上那根红绳。
还在的。一定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