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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我和他都不会烂在这里(第1页)

十月七号

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在排球场发球。球场是那种室外的水泥地,白线被太阳晒得有些模糊了,边线附近有几道鞋底蹭出来的黑印。球在我手心里转了两圈,我把它抛起来,手腕一抖拍出去,那颗球飞过球网,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对面有人接住了。是个高个子男生,我一开始没看清脸,就看见他手臂的线条,小臂的肌肉绷了一下又松开,把球垫高,然后另一个人跳起来扣过来。球落在我脚边,弹了两下,滚远了。

我弯腰去捡,抬起头的时候,球网对面站着宋闻。

他穿着白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没系,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几根。他看着我笑,酒窝很深,眼睛弯成了两道弧,那两条弧线在我视野里无限放大,放大到把整片球场都填满了。

我张了张嘴想叫他,但声音出不来。好像有人在捂着我的嘴,又好像我自己不想出声——怕一出声这个画面就碎了。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他也站在那里看着我,我们中间隔着那张球网,网眼的格子把他的脸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但每一块拼起来还是完整的他。

然后有人踹了我一脚。

我醒了。

睁开眼的时候日光灯管的白光直接刺进瞳孔,我偏了一下头,后脑勺撞在什么硬东西上,咚的一声闷响,疼得我整条脊椎缩了一下。我发现自己趴在一张桌子上,脸底下垫着胳膊,胳膊麻得完全没知觉了,像一块不属于我自己的肉糊在桌面。桌面上有几道被圆珠笔划过的印子,还有一小片干涸的水渍,形状像一片皱巴巴的叶子。

踢我的是那个圆脸教官。他站在旁边,逆着光,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手里拿着那根黑带子,末端垂下来晃了晃。他没有说话,用下巴朝门口的方向点了一下。

我站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浑身所有关节都在叫。骨头缝里像灌了醋,酸得站不稳,扶着桌沿才勉强撑住。手腕上那两圈淤痕在日光灯底下泛着青黑色的光,一圈一圈的,嵌在皮肉里面像一对镯子——紫黑色的镯子。脚踩在地砖上的时候脚底板一阵钝痛传上来,好像饿了两天之后连脚底那层肉都薄了一层,直接踩着自己的骨头。

我跟着圆脸教官往外走。走廊里日光灯白花花地照着,地面上映出两个影子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跟。我的影子拖得长长的,瘦成一条线。经过那扇有窗帘的窗户时我侧头看了一眼,外面天是阴的,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我看不见太阳在哪儿,也没有鸟。

我被带到了另一个地方。

走廊尽头一扇铁门推开,里面是一间像健身房那样的大空间,但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跑步机没有器械没有垫子,就空荡荡的一片,头顶上几根日光灯管嗡嗡地亮着。地面铺着深蓝色的橡胶垫,踩上去软软的,橡胶的气味混着一股灰尘的霉味钻进鼻子里。墙角有一排暖气片,上面漆着白色的漆,漆皮已经发黄起泡了。暖气片嗡嗡地响着,把屋子烤得很热,热得我一进去鼻尖就冒了汗。那种热不是太阳晒的暖,是闷的、憋的、没有风流通的燥热,整间屋子像一个被盖着盖子炖着的锅。

已经有个人在屋里了。背对着门蹲在地上,胳膊抱着膝盖,头埋着。灰色的衣服比上次在礼堂里看见的更薄了,洗得发白,布料贴在背上把脊椎每一节凸起的形状都透了出来,一节一节的像楼梯。肩胛骨把衣服支棱出来两个尖角,像翅膀被折断之后收拢在身体两侧的残骸。

我看那个轮廓看了两秒,然后我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名字。

"许州。"

那个背影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回过头来,动作很慢,像脖子上的骨头生了锈。

真的是许州。但跟之前不一样了。他那张脸瘦得两颊往里凹进去,颧骨高高地支棱出来,下巴尖得能扎破纸。眼眶深陷着,眼窝底下一圈青黑,像被人用墨笔描过。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见我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亮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一根火柴划着了又灭了——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扯了一个笑出来。那笑跟哭一样。

"操,"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你也来了。"

圆脸教官从后面推了我一把,我没站稳,趔趄了两步,膝盖弯了一下才稳住。我走到许州旁边蹲下来了,膝盖贴着冰凉的橡胶地面。他伸出一只手来,我握住了。

那只手比之前更瘦了。以前许州的手是那种厚实的、手掌宽宽的、握上去有肉感的,现在只剩一把骨头。骨头硌着骨头,指节粗大得凸出来,皮包着骨摸上去硬邦邦的,像握住了一截枯树枝。但他手是热的,热得烫人。那温度从他掌心里往我掌心里渗,烫得我指腹微微发麻。我攥着他就不想松开了,好像松开那点温度就会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漏走。

"你俩认识?"圆脸教官站在门口问了一声。

我和许州都没说话。他看了我们一眼,也没多问,转身出去了,铁门在身后关上,咔哒一声锁舌弹进锁扣里。

屋子里就剩我和许州了。我蹲在他旁边,攥着他的手没有松。指甲不自觉地抠进了他手背的皮肉里,抠出了几道白色的指甲印,过了几秒才慢慢弹回去变成粉色。他也没有抽手,就那么让我攥着。

"你瘦了好多。"我说。声音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自己听着觉得陌生,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你也是。"他看着我,目光从我脸上往下移到我露出来的手腕上,那两圈青黑色的淤痕在日光灯下特别扎眼。他的目光在那两圈淤痕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这两天是不是进观察室了?"

"嗯。"

他闭了一下眼睛。那个动作很短,半秒都不到,但我看见他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动,像在看什么东西。然后他睁开眼了,摆了摆手。"我刚来的时候也进过。那地方……"他没说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把后半句咽回去了。"算了。不说了。"

我们蹲在那儿,面对面蹲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屋子里暖气片嗡嗡地响着,橡胶地面的软垫子把所有的脚步声都吸掉了,整间屋子安静得像被埋在地底下。我看着许州,许州看着我,两个瘦脱了相的灰衣服蹲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跟两只被扔进笼子里的野狗一样,彼此看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不用问挨过什么,不用问几顿没吃,不用问身上那些衣服底下盖着什么。眼睛底下那两团青黑就是答案。

"你见过宋闻没有?"我突然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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