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州愣了一下。他的瞳孔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散开。"宋闻?你是说上次来排球场那个男的?"
"就是他。"
"他也进来了?"
"跟我一起被送来的。"
许州摇了摇头,动作很轻。"没见过。但这地方大着呢,好几个楼层。男生这边好像也分不同的区,我待了这么久还没走完过所有走廊。他没准在别的区,没准就在楼上或者楼下,就隔着一层水泥板。"
"怎么才能找到他?"
许州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我认识,跟上次他看见我蹲在礼堂角落时看我的眼神一样。那种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一只手在轻轻按住你的肩膀,让你别动。
"你别想找。"他说。"在这里,你越找什么越找不着。你老实待着,他们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别出头,别反抗,别让任何人记住你的脸。把日子一天一天混过去就行了。等你爸妈哪天把你接出去——"
"他们不会来接我。"我说。
许州顿住了。
"是我爷爷把我送进来的。"我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平了,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我爸妈死了。"
许州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暖气片的嗡嗡声在耳朵里变成了另一种频率,像一个堵住的耳鸣。然后他苦笑了一声。那声苦笑比他之前那个笑还难看,嘴角扯起来的时候脸上那层薄皮皱出了几道褶。
"那你更得老实待着。"他说,"没人来接的最惨。"
我们蹲在那儿蹲了很久。膝盖酸了,换了个姿势继续蹲着。中间暖气片突然响了一声,像里面的水管通了一下水,咕噜咕噜地滚过去又安静了。我一直攥着他的手,他的手汗津津的,热得我的掌心也开始冒汗了。两个湿漉漉的手攥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汗多谁的汗少。
走廊外面终于有人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踢踢踏踏的,好几双脚。脚步声停在了门口,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圆脸教官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光从他背后灌进来在他肩膀上切了一道亮的边。
"陶屿澈,出来。"
我站起来。膝盖咔咔地响了两声,像生锈的铁链被拉直。许州攥了一下我的手,又松开了。那一下攥得比刚才紧,然后迅速地松掉。他什么都没说,但我感觉到了。那一攥的意思是"保重"。
我跟着圆脸教官走出去了。走廊里的灯还是白花花地亮着,照在脸上让瞳孔缩了一下。我跟着他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经过了几扇一模一样的铁门。每一扇门的观察窗都是窄窄的一条,里面黑黑的看不见东西。我经过其中一扇的时候停了一下,想往里看一眼,但圆脸教官在前面催了一声,我抬脚跟上去了。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来了。这扇门跟别的没什么区别,铁皮包着,漆面有些斑驳,门把手上缠了一圈胶布。他在门上敲了两下,指节叩在铁皮上发出闷闷的咚咚声。然后他把门推开了,侧身让开一条路示意我进去。
我迈进去了。
屋子不大。里面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都是木头的,漆面磨得发白。桌上什么摆设都没有,光秃秃的一片木头面。靠墙的角落有一排矮架子,上面空荡荡的。
有个人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背对着门口。他的肩膀很宽,虽然瘦了很多但那个骨架还在,把灰衣服的肩膀处撑出了跟别人不一样的弧度。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发尾已经搭在了领口的边沿,软软地垂着。后脑勺的弧度,脖颈连着肩膀的那条线,他侧着头时下颌的轮廓从侧面切出的一道影子——我认得这一切。
我的心脏砰的一声,撞了肋骨。那一下很响,响到我怀疑在寂静的屋子里别人都听得见。
那个背影动了一下。他听见了门开的声音,肩膀微微转了一个角度,然后他的头转过来了。
宋闻。
他转过来看着我。他的脸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凸起来了,眼眶凹进去了一点。嘴角那块淤青已经淡了,从紫黑色变成了淡黄绿色,像一块快要褪色的墨迹。但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弯了。弯成那种弧度。那种我从认识他第一天起就认得、后来在观察室的黑暗里反复描摹了一千遍、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的弧度。
那个酒窝还在。左边嘴角扯上去的时候陷进去的那一小道弧线,浅了一点,瘦了之后脸上皮肉绷紧了酒窝也比以前浅了,但还在。那是他在对我笑。
我整个人钉在门口了。脚底下像生了根,鞋底跟地砖之间黏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把我钉住了。我的视线从他眼睛移到他的嘴,从他嘴角那道淡黄的淤青移到他左耳后面——有一道新的划痕,细细的红线已经结了痂——然后我的目光往下滑,滑到他的左手腕上。
那根红绳还在。
绳结被摸得起了毛边,颜色褪了,从当初那种鲜艳的正红色褪成了淡淡的粉红色。绳结是死扣,系得紧紧的,勒在他腕骨内侧最细的那一圈位置上。它还在。
"陶屿澈。"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皮,每一个字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都带着细碎的沙声,但尾调还是微微往上扬的,跟以前在天台上叫我时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了。走得很快,两三步就跨过了那点距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站起来了,椅子在他身后被膝盖顶得往后滑了半步,吱呀一声。他站起来比我高了半个头,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灰衣服的洗衣粉味、汗味、还有一点点血干涸之后那种铁锈似的淡腥气。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被暖气片的干燥热气烘着,飘在我和他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