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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句又一句我自己都要信了(第2页)

"我有罪——"

几百个人跟着喊出来。那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嗡隆嗡隆地撞在我耳膜上,像一群疯了的蜜蜂在脑壳里面横冲直撞。"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一遍接一遍,中间没有停顿,像一台失控的机器在反复播放同一句话,播放到磁带磨光了、声音变调了、喇叭劈了,还在放。

喊到第十遍的时候我的嗓子已经开始发疼了,干裂的嘴唇张合着,每次开合都像在撕一块已经干透的皮。旁边的人喊得声嘶力竭,脖子上青筋暴起,脸涨成了猪肝色,涎水从嘴角往下淌,拉着银白色的丝,滴在自己的灰衣服前襟上。但没人停下。

刘玉山站在台上,抱着胳膊看着我们,嘴角挂着他那个细溜溜的笑。那笑像一道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的弯钩,钩尖上挂着什么东西在晃。他走下来,在方阵之间穿行,经过谁的身后就踢一脚屁股,"声音小了,大点声。"被踢的那个人就扯着嗓子喊得更响,腰往前一弓又挺直,像被鞭子抽了的马。

他走到我身后的时候我听见了他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咔。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后脑勺上,像一根烧红的针抵在那儿。我没有回头,扯着嗓子继续喊。嗓子眼里冒出血腥味,每喊一次就像吞了一口沙子,粗粝的、带棱角的沙粒刮过声带表面的黏膜,每一粒都在肉上划出一小道血痕。

"我有罪——"我喊,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震得肋骨发麻。

然后他猛地踹了我一脚,像是用了七成力。

那一脚不是踢屁股,是踹在腰侧,肋骨最下面那一根的位置。他的鞋底撞上来的瞬间我整个人往左边倒了一下,撞在旁边人的肩膀上,那人晃了一下但没有扶我。我弯下去了,腰往下塌,一只手撑住地面才没有全倒。那一块被踢中的地方开始发麻,先是麻的,然后一股热辣辣的感觉从里面往外涌,像被什么钝器砸开了皮肉在往里灌滚水。

刘玉山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了。他低头看着我,歪了一下头,嘴角那个笑还没有收。他凑近了一些,嘴里的烟臭味灌进我的鼻腔里混着血腥味。"喊啊。"

我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有……罪——"那三个字破了,像碎掉的瓷器从嗓子眼里往外倒。

他站起来了。然后又是一脚。同一位置。这次我听见了什么声音,"咔"的一声,从身体里面传上来的。那声音经过我自己的骨头传进耳膜,像一只手在身体里面掰断了什么东西。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底下的支撑,我跪下去了。

前面那个男生被我撞到了膝盖窝,他也往前一栽,但很快被旁边的人拉起来了。我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腰侧。那只手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皮肤在动,是里面的东西。我摸到的肋骨不齐整了,有一截软塌塌地陷下去了一点,像一根筷子中间断了但皮还连着。我往下按了一下,那截断掉的骨头在我指腹底下微微滑动了一下,像一片碎瓦片浮在肉上面。

然后喉咙里的东西翻上来了。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胃里往上涌经过食道经过喉咙灌进口腔,我的嘴一张那东西就喷出来了,落在面前的灰地砖上,一小摊,暗红色的。血。带着几缕透明的涎水混在一起,散开成一朵不规则的形状,边缘还在慢慢往外扩散。

旁边的人往后退了半步,把那摊东西让出来。我跪在那摊东西旁边,手还捂着腰侧,断掉的肋骨被手掌按着,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断端在轻微地互相摩擦,像两片粗粝的石头在磨。

刘玉山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那摊吐在地上的血。然后他蹲下来,伸手捏住了我的后颈——就像捏一只动物的后颈——往上提了提让我抬头看他。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我嘴唇上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脏。"他说。然后他抬了一下手,不是打,是把手伸到我嘴边,拇指伸进来,沿着我的下牙床划了一道。他的拇指粗糙的,带着烟味和不知道什么的咸腥味,刮过牙龈的时候那块嫩肉被磨破了,又是血,在口腔里蔓延开来,顺着嘴角往下淌——那摊在地上的血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细流,红色的,沿着下巴的弧度滴下去。

他收回手了。拇指上沾着我的血,他看了一眼,然后他用那只带血的手拍了拍我的脸,不轻不重的,拍得我脑袋往左边偏了一下又弹回来。

"记住了。"他说。他站起来走开了。

我跪在地上跪了多久我不知道。许州在我旁边的位置一直站着喊,但他伸手从身后偷偷碰了碰我的后脑勺,就那么一下。然后他就把手收回去了。

后来的念经我已经没有在张嘴了。我的嘴里全是血,牙龈被划破的那个口子一直往外渗血,我把它咽下去一些,但咽不干净,混着唾沫从嘴角往外漏。我跪在地上,腰侧那个位置每一口呼吸都在疼,疼得整条脊椎都在抖。那截断掉的肋骨在每一次吸气的时候都会轻微地往外翘一下,像一片要挣破皮肉的东西在底下拱着。

我听见周围的声音还在响。"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

那声音越来越远了。我的耳朵好像被血堵住了一部分,那些呐喊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嗡鸣,像水灌进耳朵之后外面的声音隔着水层传进来。我额头抵着地面,地砖凉凉的贴着我的皮肤。嘴里的血还在往外渗,顺着我的下巴滴到地上,一滴,两滴,三滴。跟之前那一摊汇在一起。

刘玉山后来又走过来一次。他踢了我一脚,就一下。我也不知道踢的是哪儿了,也许是肩膀,也许是后背。我只记得身体往旁边翻了一下,侧躺过去了,然后我又慢慢地翻回来,重新跪着。

散场的时候我已经站不起来了。

许州从旁边弯下腰来架我的胳膊,他把我从地上往上提的时候我的腰侧被牵动了一下,那截断掉的肋骨猛地一抽,我整个人缩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闷的、细的、像被掐住脖子的幼兽从喉管里逼出来的气声。

"撑住。"许州的声音从我头顶灌下来,"撑住,我架你走。"

他把我的胳膊搭在他肩膀上,把我半拖着往外走。我的一只脚还能勉强踩地,另一只脚根本抬不起来了,脚尖在地上拖着走,灰裤子的膝盖处磨出了一道白痕。我的右手还捂着腰侧,断骨的位置那块灰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慢慢地在布料上扩散开,像一朵正在缓慢开放的花。空气里那朵花散发出来的气味是腥的、甜的、烫的。

走出礼堂的时候,经过走廊拐角,我看见了宋闻。

他从对面那扇门出来,也是灰衣服,也是被旁边的人搀着。他也在那一区,刚念完出来。我们隔着走廊对望了一眼,隔了大概十来米的距离。他的嘴唇也在抖,脸上全是汗,脖子上的筋绷着。但他看见我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滑了。滑到我捂着腰侧的那只手上,滑到我灰衣服上那一片正在扩大的深色湿痕上。他弯着的嘴角停住了,停在了半空中,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子被截断了。

我冲他比了个手势。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太阳穴上点了一下,再指指他。那是我在告诉他我还在。

但他的手抬起来了。他不是比手势。他是朝我伸了一下手,五根手指在空气中张开又合拢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但是隔得太远够不着。就那一瞬间。然后他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他的胳膊被按下去了,被搀着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站在走廊中间,许州靠在我肩膀上喘着气。我目送着宋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个影子瘦得颧骨支棱着,后背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凸出来。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蜷曲着,像在空气中抓着什么已经抓空了的东西。

我他妈站在那里,腰侧断掉的肋骨在每一次呼吸里磨着碎肉的边缘,嘴里的血从牙龈那道口子里继续往外渗。

他还在。我也在。

但我不知道那根断掉的肋骨还能让我撑多久,我现在好迷茫,我是否能活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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