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号。
天亮了。我没睡着,天就亮了。
我爬起来的时候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膝盖还是软的,走路的时候两个膝盖碰在一起互相硌。我站在屋子中间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是那件灰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我拿手背蹭了一下脸,蹭下一层干了的泪痕。
早上有人来送了粥。半碗,稀的。我端着喝完了,碗放在地上。那人收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等了很久。等到走廊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亮白,我推门出去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往宋闻那间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还是锁着,观察窗里面黑黑的,什么都没有。
我深吸了一口气,往刘玉山的办公室走。走到那扇门前的时候我的腿又软了一下,我扶着墙站稳了,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我推门进去。刘玉山今天穿了件蓝色的衬衫,袖子照样撸到肘弯。他坐在那把皮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茶,热腾腾的白气往上冒。他看见我进来,嘴角就扯了一下。"来了。"
我站在桌子前面。"宋闻呢?"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你今天来晚了。我本来打算让你见他一面的,但你晚了十五分钟。今天就算了,明天吧。"
我攥着拳头的手又松开了。"我明天几点来?"
"七点。"
"七点我准时。"
我转身要走,他在我身后叫住了我。"陶屿澈。"我停下来。
"你脖子上那个,"他说,声音带着笑,"遮一下。让别的同学看见不好。"
我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锁骨往上大概两指的地方,有一块皮肤一碰就疼。我昨天睡觉前没照镜子,不知道那是什么样。我走进走廊里,墙面上有块不知道谁贴的破镜子,缺了一角。我凑过去看,脖侧有一片青紫色的痕迹,像被人掐过又松开的,边缘模糊地扩散开,往锁骨下面延伸进去。我盯着那片痕看了几秒,把衣领往上提了提,遮住了一半。
往房间走的时候我低着头,衣领竖着。走廊里迎面走过来一个人,瘦瘦的,我余光扫了一下,是许州。他看见我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你昨天——"他开口。
"我没事。"
他没信。他走过来,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我捂着的脖子上。他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轻微,但我在他眼睛里看见了。他的嘴角往下沉了一点点,下巴收紧了一点点。
"你去找他了?"他问。
"……嗯。"
"操。"他说了这一个字,然后就停住了。他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肩膀,把那个"操"字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他沉默了很长一会儿,然后把手从我肩膀上拿开了。
"陶屿澈,"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他妈别一个人扛。你还有我和宋闻。宋闻他现在——反正你不能一个人。"
我看着他瘦脱了相的脸,看着他眼窝底下那两团青黑。"宋闻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他说,"但今天早上我听见那边有动静。有人在叫。是宋闻,我听得出来,他没喊疼,就是闷着哼。"
我闭了一下眼。"那边"是哪边,我们都清楚。
"下午,"许州说,"下午有一次操场放风,几个区轮着来。宋闻如果还在,下午应该会出现在操场上。你到时候注意看。"
他走了。我站在走廊里,衣领还竖着,脖侧那片青紫被布料遮住了但遮不全,边缘还是露在外头。我把衣领又往上扯了扯,然后回房间坐下来了。
下午两点多,走廊里开始有动静了。门被推开,圆脸教官站在门口。"操场集合。"
我跟着人流往外走。经过几道门,穿过一条露天走廊,脚底下从地砖变成了粗粝的水泥地面。头顶的天是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凉风刮过来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
操场不大,一圈跑道绕下来大概两百米的样子,中间是一片坑坑洼洼的草地。草地上的草全枯了,稀稀拉拉的黄毛,脚踩上去沙沙响。几棵老树在操场边角上杵着,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着天。
几十个灰衣服的学生零零散散地站在操场上,没人说话,没人跑动,就是站着。风从操场那头刮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人把双手插进兜里——手都是垂在身侧的,标准姿势。
我站在人群中,目光扫了一圈。灰衣服,灰衣服,全是灰衣服。瘦的、矮的、低着头不抬的、面朝墙站着的。我找了一圈没找到宋闻。
然后操场另一头的铁门开了。又一批人涌出来,灰衣服,也是几十个。我踮了一下脚尖,目光从那片灰色的头顶上扫过去。然后我看见了。
操场对角线的位置,靠近那棵歪脖子老树底下,站着一个人。别人都是垂手站着,他不一样,他是靠着树的。后背贴着树干,半靠着,像是站不住。他的头垂着,下巴抵着胸口,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我远远地看见他那个轮廓,心脏猛地一跳,然后整个人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