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宋闻。
我朝那边走过去。操场上风很大,吹得我头发糊了满脸,我拿手拨开,脚步越来越快。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了一下头。他的眼睛对上了我的,隔着大概二十米。
他看见我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嘴角往上弯——那个笑很轻很轻,像一根线拽了一下就松开了。
我走到他面前了。他靠在那棵树上,树干很粗,他后背贴着树皮,身体微微往下滑。他比昨天又瘦了一圈,眼眶凹得更深了,颧骨支棱着。左边嘴角有一道新伤,从嘴角往脸颊方向斜过去,结了暗红色的痂。他的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皮,有的翘起来,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
我站到他面前,想伸手碰他的脸,手抬到一半停住了。我看着他脖子上,跟我一样的位置,也有青紫色的痕迹,比我那片更大,从耳根下方一直往下延伸到领口里面。他的衣领有些歪了,露出来的锁骨下方还有一块圆形的淤青,淡黄色的边缘正在消散。
"你——"我的声音哑了。
"你也是。"他说。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脖子那侧,衣领已经被风吹开了一点,那块青紫露出来了。他看着那片痕迹,看着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谁弄的?"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风吹散。
"你身上这些谁弄的?"
"你先回答我。"
我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我站在他面前,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往前吹,一缕一缕搭在额头上。他伸手把我竖着的衣领又往上提了一下,指尖碰到我脖侧那块淤痕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他的手指贴在那片皮肤上,凉凉的,掌心的薄茧轻轻蹭过青紫的边缘。
"是不是他?"他问。声音还是轻的,但我在里面听出了别的东西,像一根绷紧的弦。
"……你别问了。"
"是不是他?"他又问了一遍。这次他的指尖微微用了点力,按在那块淤痕上面。疼。
"是。"
他的手从我脖子上拿开了。他靠回树干上,闭上了眼。风从树梢上刮过去,干枯的树枝互相磨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闭着眼站了很久。我站在他对面,看着他的下颌骨在动,咬着牙,咬得腮帮子的肌肉绷成了块。
他睁开眼了。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陶屿澈。"他叫我名字。
"嗯。"
"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我不会不要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东倒西歪的。他靠在那棵树上,瘦得肩胛骨把灰衣服支棱出两个尖角。他的整个人像被风吹得快要散架了,但他的眼睛是稳的。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像一根钉子钉进了木头里,拔不出来的那种。
"宋闻。"我说。
"嗯。"
"你也是。"
他弯了一下嘴角。那个酒窝浅浅地陷了一下,然后又弹回去了。他从树干上站直了一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面前。我们的距离从半步缩到了贴着的。操场上那么多人,但没有一个人往这边看。所有人都低着头,面朝自己的脚面。
他微微侧了一下身,用肩膀挡住了风。然后他低头凑近我的耳朵,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廓,声音又哑又低。
"等我出去了。等我出去以后我弄死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平平的,像在说"今天风很大"一样。但我听见他牙关咬合的声音了,咯吱一下。
我没说话。他的手从身侧伸过来,在宽大的灰衣袖子里,手指勾住了我的小指。就那么勾着,两根指头缠在一起。他的指腹热热的,贴着我冰凉的指节。
风刮过来,树梢嘎吱响。操场那头的教官吹了一声哨子,集合了。
他松开了我的手指。转身往他那个区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一下。我读出来了。
"等我。"
我站在歪脖子树底下,看着他走回那片灰色的人群里。他的后背挺直了一些,肩膀往后展了展,虽然每走一步膝盖都微微弯一下。
风又刮起来了,卷着枯草叶子和沙砾打在腿上。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垂在身侧的手,小指上还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
等我。好。我他妈等着你。你他妈也得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