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突然来了很多人。我听见动静的时候宋闻正在喝粥,碗端到一半听见声音停住了。他抬头看着门口的方向,铁门外面有教官在喊人,声音尖锐地从走廊那头滚过来,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了。两个教官站在门口,一脸铁青。"宋闻,出来。"
宋闻把碗放下了。他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后背挺直的时候牵到伤口,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出声。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在跨出门槛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看懂了那个眼神里的东西——"别跟过来。"
但我跟过去了。
我跟在他们后面走过了走廊,下了楼梯,经过那一排铁门,到了操场旁边的一间屋子。那间屋子比其他的都大,中间空出来一块,天花板上有两根铁管横着,铁管上挂着绳索。我站在门口,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
宋闻被两个教官架着,胳膊被反剪到身后。他们把他推到了那两根铁管底下,其中一个教官拉了一下绳索,滑轮响了,铁钩降下来。他们把宋闻的手腕用那根黑带子绑在一起,然后挂在铁钩上,拉绳索往上提。
他的脚尖从踩着地到勉强点着地,再到完全离地。他整个人被吊起来了。胳膊举过头顶挂着,身体的重量全压在肩膀和手腕上,脊椎被拉直,后背的衣物紧绷着贴在皮肤上,那些横横竖竖的痂皮在布料底下凸出来一条一条的棱。
刘玉山从屋子另一头走进来了。他手里拎着一样东西,我看见了。棕色的,宽宽的,一头对折着握在他手里。皮带,比上次的厚,皮面上有压花的纹路,金属扣头在日光灯下反着一点光。
他走到宋闻背后。举起那条皮带,手腕往后撤了一下,然后甩出去。
那声音跟我隔着墙听的不一样。隔着墙的时候是闷的,被水泥过滤过的。现在是实打实的,皮面跟皮肉接触的瞬间发出的脆响,"啪"的一声,带着一点回弹的尾音。皮带落在宋闻后背上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往前荡了一下,铁管上的绳索被拉得咯吱响。他的头猛地仰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嗯——",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上下不得。
第二下。第三下。皮带落在同一个位置,被叠着抽的。那片区域的灰衣服布料已经透了,能看见底下开始浮起来的一道一道的棱。宋闻的脚尖在空中绷直了又蜷缩,脚趾在鞋里蹬着空。他的下颌抬着,牙关咬得腮帮子鼓出来一块,嘴角那道旧伤被他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灰衣服的领口上。
我一直站在门口。门缝里进来的光落在我鞋尖上,我整个人被钉在那儿动不了。我的眼睛盯着皮带落下的那一片,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像砸在我自己的脊椎上。我的指甲掐进了门框的木头里,掐得木屑嵌进指甲缝。
第十二下的时候宋闻的头垂下去了。他的肩膀塌了,铁绳拉着的重量从手腕全转到了关节上,手腕被勒得发紫。皮带落在他背上的时候他的身体不再往前荡了,就那么松松地挂着,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标本。
"昏了。"旁边一个教官说了一声。
刘玉山停了一下。他走到墙角的塑料桶旁边,桶里有半桶水,他拎起来走到宋闻面前,把水从他头顶浇下去了。凉水哗地淋了满身,宋闻的脑袋猛地抬了一下,呛了两声,眼睛睁开了,瞳孔涣散了片刻又聚拢起来。水从他的头发往下淌,顺着脸淌过脖子,淌过后背的伤痕。那些刚结痂的印子被水一冲,有的痂皮松了,血色慢慢渗出来混在水里往下流。
"接着来。"刘玉山说。
第十五下。第十八下。第二十三下。我又开始数了。跟昨天隔着一面墙一样地数。"啪"一下我数一个数,我数到第三十一下的时候宋闻又昏过去了。这次刘玉山没有泼水。他看了一眼那个垂着的人,把皮带扔在地上了。
"行了。"他说。转身走出去了,经过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我。他停了一步,低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笑又扯起来了。
"回去。"他说。
我站在门口没动。他走了以后那两个教官开始解绳子。宋闻从铁钩上被放下来的时候整个人软塌塌地往下坠,两个教官一左一右架着他,像架一件湿透的衣服。他被拖到墙边的地上靠着,头垂着,水珠从发梢往下滴。
我进去了。我蹲在他面前,伸手碰他的脸。他的脸是冰的,水湿透了整张脸,嘴唇青白青白的。他半睁着眼,瞳孔没有焦距。我的手掌贴在他脸颊上的时候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往我掌心里靠了靠。
"宋闻。"我叫他。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把他从地上架起来,他比之前又轻了,架在肩膀上像一架空骨架。我半托半抱地把他弄回走廊里,一步一步走的。他后背靠着我胸口,那片湿透的衣服贴着我,凉意透过两层布料渗进我胸口的皮肤。每一步他都往下坠一下,我的胳膊勒着他的腋下把他往上提一下。
回到房间之后我把他放在床上,趴着。他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沾在皮肉上,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血。我拿手指一点一点把布料从伤痕上揭起来的时候他疼得缩了好几次,但没醒。
我终于把那层灰布揭下来扔到一边了。他的后背赤裸着露出来,在日光灯下看起来像被开垦过的土地,犁沟一道一道的,翻着皮肉的颜色。新伤叠着旧伤叠着更旧的痂皮,整片背脊从上到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了。
我坐在他床边,把凉水里的布拧了半干,轻轻地覆在他脊背上那片最肿的地方。他抽了一口气,从昏迷里被冰醒了半秒,含糊地说了个"凉",又睡过去了。
我的另一只手伸过去扣住了他的手指。十根指头,我把他的挨个扣紧了,扣在手心里。他的手指是凉的,掌心也是凉的,整只手都凉透了。
"睡吧。"我说。
他在梦里把我的手攥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