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山看了那把椅子一眼。然后他的视线从椅子上抬起来,落在宋闻身上。他的表情变了一点——那种挂在嘴角的笑收了,收成了一条平的线。他的眉毛往下压了一下,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很近,站到了宋闻面前。宋闻站不稳,他刚刚从床上挣下来的时候脚腕上的伤被铁环磨破了,他一只脚勉强撑着,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刘玉山扶住了他的肩膀——那个动作看起来像是搀扶,但他的手顺着宋闻的肩膀往上滑,捏住了他的下巴。
宋闻的下颌被他捏着往上抬了一下,喉咙的位置暴露出来。那一截脖颈瘦得喉结突出,皮肤薄得像纸,底下青色的血管一条一条地浮着。
然后刘玉山的另一只手抬起来了,握着那根电棍。他把电棍的前端对准了宋闻的嘴。宋闻的嘴唇是张开的,他在喘气。他的牙关没来得及咬合,电棍前端就从齿缝之间捅进去了。
我看见那根银灰色的金属头没入了他的嘴里。剩下的那段黑色手柄露在外面,被刘玉山的手握着。然后刘玉山的拇指按下了手柄侧面的那个红色按钮。
电流从宋闻的身体里穿过去的时候,他的身体从内部被什么东西贯穿了。他的四肢猛地绷直了,脚趾蜷起来蹬着地面,手指张开又握紧,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里。他的嘴合不上——那根电棍堵在那里。但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声音——不是喊叫,是电流击穿声带之后从胸腔深处被泵出来的那种闷震。他的眼睛看着我的方向。那双眼睛里血丝布满了整个眼白,瞳孔中央的光在剧烈地颤动。
他的嘴型在动。我看见了。他的嘴唇在那根电棍的边缘动着,拼出一个字——然后是第二个字——然后是第三个字。
"陶——屿——澈——"
那三个字没有声音。只有他的口型,在电棍填满他口腔的情况下勉强拼出来的口型。
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伸向我的方向。指尖在空气中划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很小,在电流穿过他身体的过程中他把它做完了。他的指尖在空气中朝我的方向探了一下,然后落下来了。
然后他的身体往前倒了。膝盖先着地的,然后上半身往前栽。他栽在水泥地面上了。脸侧着,后脑勺朝着天花板。那根电棍从他嘴里滑出来滚到一边,哐当一声。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散开了。瞳孔中央的那一点光彻底灭了,像一盏灯被从里面掐断了灯芯。
他的脸侧着贴着地面。嘴角有东西在往外流——淡粉色的,混着血和唾液,从嘴角渗到地面上一小片,洇开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那个"陶"字的口型还没完全收回去,上唇和下唇之间还留着一个小小的空隙。
我跪在地上了。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跪下来的。我的膝盖磕在门槛上,蹭破了一层皮,但我没有感觉。我往前爬了几步——我是在地上爬的——爬到他脸侧的位置。我把手伸过去了。我的手掌覆在他的脸颊上。他的脸还是温热的,但那种温热在一点一点地退,从我掌心里慢慢地流走,像水渗进沙子里。
"宋闻。"我叫他。
他没有应。
"宋闻。"我又叫了一遍。
他的嘴唇保持着那个形状没有动。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瞳孔里什么内容都没有了,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里面的光全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灰色。
我把手伸到他后脑勺下面托了一下。我的掌心贴着那里的头发,头发还是软的。我把他的头微微抬起来一点,搁在我的膝盖上。他的脸朝着我,眼睛还是那个方向。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嘴角那道淡粉色的液体缓慢地往外淌。我拿袖口去擦,那团液体的颜色把我的灰袖口染红了。
"宋闻。"我第三次叫他。
我的额头抵到他的额头上了。他的额头还是温的。我们两个的额头贴着,他的睫毛扫在我的颧骨上,像蜻蜓翅尖擦过水面。
"别把我一个人留在没有你的地狱里…"我说。声音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像碎的,每个字都碎成了片。
他没有回答。那根从他嘴里滑出去的电棍滚到墙角去了,金属头上沾着一点血色,在日光灯底下泛着暗光。
我跪在地上,把他的脸搁在我的膝盖上。我的手指搭在他的太阳穴上,那个位置上那两道血痂已经干了,硬硬的嵌在皮肤里。
我的眼眶里什么都流不出来了。干涩的,像被烤干了的河床。
屋子外面有脚步声来来去去的。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收拾东西。铁门开关了几次。但我没有看。
我跪在那间屋子中间的水泥地面上,他的脸搁在我的膝盖上。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看着我的方向。
我知道他不会再闭上眼了。
但我的手还在他脸颊上贴着。他的脸还是温热的。热度从我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消失,慢到几乎感觉不出来。
我把额头抵在他的眉骨上。
"我会带你出去的。"我说。
那是我最后一次跟他说话。但他的嘴唇再也没有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