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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地狱啊(第1页)

十一月六号。

第二天下午来的。

前一天晚上之后宋闻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醒过来喝两口水又睡过去了。他太阳穴上那两道细细的血线结成了暗红色的薄痂,贴在皮肤表面。中间圆脸教官来送了两碗粥,宋闻勉强坐起来喝了几口,又躺回去了。他的手一直搭在我手上,昏睡的时候攥得不紧,但没松过。

下午的时候走廊里有人来了。

脚步声从远处响起来,听得出不止一个人。踢踢踏踏的鞋子底擦着地砖,由远及近。那些脚步声经过门口的时候没有停。但我听见门锁那边咔哒了一下——不是我们这间,是旁边的哪一间。然后是铁门被推开的声音,咣当,撞在墙上了。

我坐在地砖上,背靠着床架。宋闻还在睡,呼吸均匀。我握着他在被窝外面搭着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我的指腹按在他的指节上,一下一下地,数他的心跳隔着皮肉传过来的频率。

然后脚步声响了,往我们这间来了。停在了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铁栓退出锁扣的咔嚓声,门被推开了。

刘玉山站在门口。他后面跟着那两个教官。他不是自己来的,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跨进门槛的时候踢了一脚门框,皮鞋磕在铁皮上响了一声。

"宋闻。"他喊了一声。

宋闻的眼皮动了一下。他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了。他看见刘玉山站在门口,瞳孔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就松开了。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平,平得像一池水,底下没有波纹。但他的手指从我的掌心里滑出去了。

"出来。"刘玉山说。

宋闻撑着床沿坐起来了。他坐起来的时候太阳穴上的那两道痂被拉伸了一下,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瞬。他站起来,光脚踩在地砖上。他的鞋放在床底下,但他没有低头去穿,就那么光着脚往门口走了。

我站起来。我跟在他后面走。他没回头,但他在跨出门槛的一瞬间停了一下。就那么半秒。然后他迈过去了。

我跟着他们走。下楼,拐弯。他们停在了那间大屋子的门口。我认出了那扇门,门框边上的铁皮上有一道凹痕,是上次宋闻被吊起来的时候铁管撞出来的。刘玉山推开那扇门,里面还是那个样子——天花板上的铁管,墙角的那个黑色手提箱。但这次不一样,屋子角落多了个架子,铁皮焊的,方方正正的,上面放着那个银色的小方盒子。几根线缆从那上面垂下来。

宋闻走进去的时候他的脚步还是没有犹豫,踩在水泥地面上很稳。刘玉山站在屋子中间等着,等宋闻走到面前的时候他往旁边侧了一步,指了指那张窄床。

"上去。"

宋闻上去了。自己躺的。他躺下去的时候后脑勺落在橡胶垫上,发出闷的一声。他把两只手臂伸直了放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上。那姿态平摊得像一具已经准备好了的什么东西。他的视线从下往上看着头顶的日光灯管,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他侧过头来看着我的方向。

我站在门口。我的脚迈不进去。那门槛在我面前像一道悬崖。

刘玉山走到墙角那个架子旁边了。他弯腰从架子上拿起了什么——一根黑色的圆柱形的东西,比之前那根短一些,但更粗。手柄是黑色的塑料,前端是金属的,银灰色的扁头,上面有一圈防滑的螺纹。他把它握在手里,拇指搭在手柄侧面的一个红色按钮上。

然后他走到了床边。宋闻平躺着,脸侧着对着我这边,他的视线越过刘玉山的肩膀落在我身上。他的表情一直没有变过——那种平得像水面的表情。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是一个字刚开口就被他自己咽回去了。

刘玉山站在他旁边,把电棍竖着握在手里。他的拇指在那个红色按钮上轻轻按了一下,电棍前端的金属头上跳出一小簇蓝色的电弧,发出"嗞"的一声细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弹了一下就散了。

他没有立刻用。他看了宋闻两秒,然后转身走到墙角另一个架子上,那里放着一台黑色的机器,比我之前见过的更小一些,巴掌大,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屏幕。他按了一下机器侧面的一个键,屏幕亮了。那屏幕显示的是视频播放器的界面,一个方形的画面框在屏幕中央。

他没有转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画面开始播放了。声音从机器自带的扬声器里放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底噪。那个声音一出来我就认出来了。是我自己的——喘气声,夹杂着短促的、被迫开口的几个词。然后是刘玉山的声音从画外进来,细细的,温柔的,在说"看镜头"。

宋闻的脸在那一瞬间变了。一直平得像水面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瞳孔收缩了一下又扩开。他的下颌绷紧了,嘴角往下沉了一下。他侧着头看着那个屏幕,屏幕上在播放什么我看不见,但我听得见——我自己的喘气声从扬声器里出来,一声一声的。还有另一个声音,混在里面的,是宋闻的。从另一个视频里剪进来的,那个声音在说"恶心",在说"我不该喜欢他"。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同时在放。

宋闻躺在床上的身体开始动了。不是明显的挣动,是那种从肌肉深处往外涌的、控制不住的颤。他的手指在橡胶垫上猛地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牙关咬紧了,咬得腮帮子鼓出来一条棱。他的眼睛盯着屏幕的方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从瞳孔深处往外冒——那是我从来没在他眼睛里见过的东西。像是所有的被压着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全翻上来了,一整个海面翻转过来,底下的泥沙和岩块全都露了出来。

他动了。

他的手腕从橡胶垫上猛地掀起来,铁环扣着的地方被扯得哐当一响。他的身体开始挣了——整个人在窄床上剧烈地扭动,脚腕上的铁环被拽得弹了两下,他的一只脚从铁环里滑出来了。他的腰往上弓了一下,然后砸回去。他的手挣开了——铁环扣着的那截手腕皮蹭掉了,血色从腕骨内侧渗出来,但他不管。他抓住了床沿的边缘,猛地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了。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白红透了。他的脸上全是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淌过太阳穴上那两道血痂,淌过颧骨的弧度。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一只手抓住了离他最近的一样东西——一把放在墙角的木椅子。他抓起那把椅子,举起来了。椅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朝刘玉山的方向砸过去。

"咣"。

椅子砸在地上了。刘玉山往旁边撤了一步——他躲开了。那把木椅子砸在他脚边半米的地方,椅腿断了一根,弹了一下又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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