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五号。夜。
门开了之后我看见了刘玉山,他坐在那把皮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没有放茶,放的是那个黑色手提箱。盖子掀着,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地摊在桌面上——黑色的线缆、圆形的电极片、那个银色的小方盒子。
他冲我招了一下手。我走进去,站在桌子前面。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跪下。"
我跪下了。膝盖着地的时候地砖的凉意渗上来,贴着膝盖骨。
"你自己来。"他把一根线缆推到我面前,线缆末端连着那个小方盒子,盒子上面的旋钮拧到了零。电极片捏在我手里的时候冰凉的,橡胶圈的光滑表面有微小的涩感。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对圆片。
"你把这玩意儿贴你男朋友脑袋上。"他说,靠在椅背里,双手搭在扶手上,"贴上了,旋钮你自己拧,拧到多少随便你。你要是不贴——"他指了指门口,"也行。那你今晚就别回去了。"
我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对电极片,攥得掌心的旧伤被硌疼了。
"贴不贴?"他问。
我站起来了。我走出那扇门,走过走廊,上了楼梯。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在想该怎么推开那扇门,该怎么把那两片东西按到他太阳穴上。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我把电极片塞进了自己裤兜里。棉布的口袋凹下去一个圆形的凸起。然后我推门进去了。
宋闻侧躺在床上,面朝门的方向。他还没有睡,看见我进来他的眼睛睁了一下,瞳孔聚焦到我脸上。"回来了?"
"嗯。"
我走过去坐在床沿上。他伸手来攥我的手,我躲了一下。他的手指落空了,悬在半空僵了一瞬,然后放下了。
"怎么了?"他问。
"没事。"
"你兜里什么东西?"
我低头看了一眼裤兜。那两片电极片在布料底下凸出来的形状很明显。宋闻的眼睛盯着那个凸起看了两秒,然后他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他的眉毛压了一下,嘴角抿住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
"他要你干什么?"
我攥着裤兜的口袋边缘,那两片电极片隔着布料硌着我的指腹。"……他让我把这个贴你头上。"
他看着我。日光灯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但他的眼睛在亮,那双眼睛从阴影里往外看着我,瞳孔中央有一小点光。他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伸手过来了。他的手伸进我的裤兜里,把那两片电极片掏出来了。他捏着一片看了看——边缘的橡胶圈,后面的接线口,银灰色的金属面——然后他把它放在了枕头旁边。
"贴吧。"他说。
"什么?"
"你贴。他让你贴你就贴。不然你回去他还会再电我。"他躺在床上,面朝上,太阳穴上那两个圆印子还没退,泛着淡淡的红。"你贴。我自己数一二三,你按那下就行了。"
"不行。"
"行。"他说。他伸手过来,把我按在膝盖上的手拿起来,拉到他的太阳穴旁边。他把我的手指引到电极片的背面,让我捏住它。"贴这儿。"他说,指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就这儿。然后你按那下。我数了你就按。"
"宋闻——"
"你贴不贴?"他问我。我看着他,他的眼角弯着,酒窝浅着。他在笑。那个笑跟他递水给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的手指捏着那枚电极片,指尖在颤。我把那片东西贴到他左太阳穴上了。橡胶圈咬住皮肤,啵的一声。然后是第二片。右太阳穴。两片贴好之后他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呼吸平得几乎听不见,然后他开口了。
"旋钮呢?"
"在他那儿。"
"那就行。"他说,"贴好了你就可以回去交差了。告诉他贴好了。你就不用再挨一次了。"
"那你自己呢?"
"我扛得住。"他说,"又不是没扛过。"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太阳穴上那两枚灰色的圆片。他的脸在日光灯下惨白惨白的,嘴唇干裂,颧骨支着,但那两个酒窝还在嘴角两边挂着,一左一右,像两枚浅浅的括号。
"宋闻。"我说。
"嗯。"
"我不回去。"
"不行。"
"我不回去。"我说。我把手伸到他脑后去,手指摸到那片电极片的边缘,橡胶圈紧贴着他皮肤,我抠住边沿撕了一下。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出声,那一下撕开了一小半。然后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铁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