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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地狱(第2页)

刘玉山站在门口。他没走进来,就站在门框里。他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宋闻的太阳穴上,那两片电极片好好地贴着。他的嘴角扯了一下。然后他走进来,走到床前,手里拿着那个银色的小方盒子。他把盒子上连着的两根线,接头对准了宋闻脑袋上电极片的接口。咔哒一声,接上了。

"你不是说让陶屿澈按吗?"宋闻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我预想的稳。

刘玉山没有回答他。他转头看着我,那个笑还是挂着的。"你出去。"

"我不出去。"

"出去。"

"我不——"

"陶屿澈。"宋闻叫了我一声。他的眼睛看着我,瞳孔里那点光被电线的阴影遮掉了一半。"你出去。"

"我不——"

"你出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他开口的同时刘玉山的手搭在了那个小方盒子的旋钮上。我看见了,拇指搭在旋钮上面的那个姿势。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宋闻躺在床上,面朝上,头顶那盏日光灯把他的脸照得惨白。他太阳穴两侧的两根线缆垂下来,搭在床沿上,末端连着那个银色的小方盒子。他的眼睛是看着我的方向的。

我的脚在门槛那里停住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我跨出去了。铁门在我身后关上了,锁舌弹进锁孔,咔哒。

我站在走廊里。门板贴着我的后背,冰凉。我听见里面有声音传出来,闷的,隔着铁皮过滤了一层。那个声音很短促,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被掐断了。然后是几声喘息。再然后安静了。

我把后背抵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后背被铁皮硌得生疼。然后我慢慢地贴着门板滑下去了,坐在地上了。走廊的地砖是凉的,凉意从大腿往上爬。我的头往后仰,后脑勺靠住铁门,金属的凉意贴着头皮。

里面又有声音了。这次跟刚才不一样,是人在说话。细细的,听不清,但尾调带着笑。然后又是那种短促的声音——闷的、被堵住的。然后是宋闻的声音混在里面,断断续续的几个字。我没有听清,但那个嗓音是他的。

我把头靠紧门板了。铁皮是凉的,但贴上之后没多久就被我的体温焐暖了一块。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我靠在门板上,门一开我的后背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往里面仰了一下。我撑住地面稳住了,抬头看见刘玉山站在门框里。他手里还拎着那个银色的小方盒子,电线垂着,末端的接口空着,电极片不在了。

"进来吧。"

我站起来。腿是麻的,扶着门框走进去了。宋闻还躺在床上,面朝上,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他太阳穴两侧的皮肤上留着两个圆形的压痕,比之前更深了,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白色——不是青紫也不是潮红,是一种像血被压走了之后留的苍白。电极片被揭掉了,但摘掉的时候似乎蹭破了一小块皮,左太阳穴边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线,从发际线边缘渗出来,顺着颧骨淌了一小段,在耳垂上面停住了,凝成了一颗暗红色的珠子。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抖,瞳孔在眼皮底下快速地动着。他的嘴唇是灰色的,嘴角有一小片干涸的白沫。

我蹲在床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他的皮肤冰凉凉的。我在他耳边喊他的名字,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很含糊,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刘玉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他的嘴角还是那个笑,他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我坐在床边。把宋闻的手腕托起来攥在手里,他的手指一根一根都是凉的。我攥着他的手放到自己嘴边,嘴唇贴着他的指节,那一排指节全是骨头,薄薄的一层皮裹着。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皮动了一下。他睁开眼了,瞳孔对了一会儿焦才看见我。他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到一半停住了,眉头皱了一下——那一侧的嘴角扯动的时候牵到了太阳穴上的伤。

"别笑了。"我说。

"我就笑。"他说。他偏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嘴角又扯了扯,这回扯得完整了,酒窝挤出来一道弯。那弯比平时浅得多,跟被人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似的。

"你别他妈笑了。"我说。我话音没落,眼眶就酸了。我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手腕上。我的肩膀在抖,我不让他看见,但他感觉到了。他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搭在我后脑勺上,指腹轻轻按着我的头皮。

"别哭。"他说,声音哑哑的。

"我没哭。"

"你骗人。"

"那你别问。"

他在我头顶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气声的颤,像是耗尽了力气之后勉强挤出来的最后一点声响。

那天晚上我坐在他床边一整夜。他中途醒了几次,每次睁开眼看见我还在就又闭上。最后一次醒的时候是天快亮了,窗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色的。他叫我名字。

"陶屿澈。"

"嗯。"

"我走的那天,你别来送。"他说,"你就在这儿等我。我会回来的。你等着就行。"

"我等你。"

他攥了我一下手指,然后松开了。他的呼吸沉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我坐在地砖上,后脑勺靠着床架的铁管。手搭在床沿边上,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那一整夜他的指尖都是凉的。

但他在喘气。一下一下的。那个声音在黑暗里陪着我,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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