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宋闻死了。
我的宋闻死了。
那个人在一百二十七下皮带抽打里面一声没吭。那个人被电棍捅进嗓子眼咽气之前还朝着我的方向伸手。那个人说"我好像喜欢你"的时候脸是红的,耳朵尖是烫的。那个人靠在歪脖子树上对我说"不是你的错,我不会不要你"。
那个人他死了。
他的尸体被拖走了。也许是被烧了,也许是被埋了,也许是被扔进哪个医学废料桶里跟针头纱布一起焚化了。我不知道。我他妈的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我失去了他两次。第一次是他咽气的时候,他的体温从我掌心里一点一点消失。第二次是今天,在礼堂里,那个穿灰色外套的人对着话筒说"宋闻改造成功已经回家了",从那一刻起,宋闻在这个世界上连尸体这个身份都被剥夺了。他变成了一句谎言,一个"已经回家了"的空壳。
这个世界多么的肮脏。
我划完这句话的时候指甲彻底劈了,从中间裂到肉里。我用指腹把那道裂纹压住了一会儿,等血凝住了才松手。
然后我把额头抵在膝盖上了。窗外的霜花在一点点地加厚,冰晶从玻璃四角继续往里长,把远处那些光晕一层一层地盖住。
我在黑暗里坐着,左腿伸着不能弯,膝盖里面的碎骨头每隔几分钟就胀痛一下。我的身体像一件穿了太久的外套,到处都是破洞,到处都是开了线的口子,棉花从窟窿眼里往外掉,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层布壳挂着。但我还坐在这儿。我还能呼吸。我的心跳还在一下一下地敲着肋骨。
明天,或许后天,我会去做一件事。我必须在做那件事之前把这些话留下来。用我劈了的指甲,用地砖缝里的水泥灰,一字一字地刻进这间屋子的地面里。
这个世界多么的肮脏,所以人活着干什么?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窗户上的冰花把一切都模糊了,但我能看见外面有一小团光,淡黄色的,是一盏路灯。那光穿过冰花的缝隙,照在我面前的灰地砖上,一小片暖色的斑点。
我的腿很疼。我全身上下哪儿都疼。但最疼的地方不在腿上,也不在膝盖里。最疼的地方在胸口下面,在肋骨包围着的那个位置。
宋闻已经不在了。但我还在呼吸。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还要呼吸。也许是因为他说过"你替我活着"。
我替他活着活到了现在。但我撑不住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把脸颊贴在自己的膝盖上。灰裤子的布料粗糙的,贴着脸上干裂的皮肤,细细地刺着。我闭上眼了。
明天开始做那件事之前,我先把这段话记住了。
"这个世界多么的肮脏,所以人活着干什么?"
我记住了。刻进骨头里了。
如果还有人能看见这段话,看见这个写在水泥缝里的——宋闻,宋代的宋,闻东西的闻。他喜欢喝豆浆加双份糖,他打球的时候不爱说话,他笑的时候左边有酒窝。他死的时候十七岁零九个月。他被一根电棍捅进了嗓子眼。他咽气之前朝我伸了手。
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
这个世界杀了他。
我恨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