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闭眼之前我想到了一个画面。是陶屿澈在天台上问我"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我说"第一眼"。他就笑了。那个笑是甜的,甜到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
我想跟他说"别哭"。但说不出来。我就做了个口型。
"等我。"
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但我听见了。我都听见了。
我听见他一个人在那间屋子里跪着。我听见他每天被拉出去,被送回来。我听见他的膝盖跪在地砖上的声音,听见他被按在床上的声音,听见录像机在响。我听见他咬着牙不喊。他听了我的话。他忍着。
我听见他后来不吃饭了。听见他瘦得只剩骨头。听见他每天说的那些话都是碎的。我听见他把衣服抱在怀里,那件白衬衫校服外套。他每天晚上都抱着它睡。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
我听见有人在礼堂里说"宋闻改造成功已经回家了"。我听见他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礼堂里撞来撞去,最后变成呜咽。
我听见他把打火机摸出来了。听见水浇在棉被上的声音。听见火焰烧起来的时候那种细细的噼啪声。听见他蹲在那里说"别把我留在没有你的地狱"。
我想说这里不是地狱。你在我身边的时候,这里从来都不是。
但我什么都说不了。
后来我听见火烧到他了。听见他的呼吸变浅。听见他最后一声。
然后我牵住他了。
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我就喜欢了一个人。他叫陶屿澈。我喜欢他的时候我十八岁,他十七。我在排球场上看见他系鞋带,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存了几个月。我只是递了一瓶水,说了几句话,加了一个微信。我只是跟他聊了一个多星期,约在天台上见了一面。我只是跟他说了"我好像喜欢你"。他回了"我也喜欢你"。
这中间有哪一步是错的?有哪一步是值得被关进铁门、被绑上约束带、被电棍捅进皮肉、被摄像机怼着脸拍、被活活弄死的?
那些穿制服的人。刘玉山。吴豹君。他们站在讲台上说"你们有罪",说完之后转身回了办公室。他们把门一关,解了腰带,把那些被他们喊过"有罪"的孩子按在地上。他们用摄像机录下每一个细节,编好号存在硬盘里。他们用视频威胁家长,用视频威胁孩子,用"你家里人信你还是信我"这句话把所有人堵死在墙角。
他们对十几岁的孩子做了那些事,第二天还是照常吃早餐。他们端着粥碗站在食堂门口,跟同事聊昨天的球赛。他们穿干净的衬衫打领带,拿工资拿奖金。他们的生活里没有一根皮带一条约束带一把电棍。
他们什么都没有失去。我们失去了全部。
我连尸体都没留给他。我不知道自己被拖到了哪里,不知道那具身体最后是什么样子。他等了两个月。他等着我回去。他不知道我已经回不去了。
我他妈恨。我想砸碎那间屋子里所有的东西。我想抓住刘玉山的领子把他摁在墙上一拳一拳地打。我想把吴豹君那副笑扯下来。
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咽气之前朝他伸了手。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火里牵住他。
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我们只是喜欢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