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走出卧室,关上了门,把叶方朔留在里面。
白舒走到酒柜旁的吧台边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抖着手点上。
升腾的烟雾里,他看到窗外倾泻而下的大雨,间或一道白亮闪过,紧跟着是一声巨响。
这个场景,就像十八年前的剑桥。
那年的剑桥雨真的很多。
雷雨交加的夜晚,总让白舒想起爸爸去世的那一晚。那间医院的停尸房不在地下,是有窗子的。拉开白色的单子,有闪电的白光从窗口透进来,划过白恒血肉模糊的脸。变形的头盖骨,雷声的巨响,全震在白舒心脏上,震碎了。
白舒不记得林怀远是在第几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把他从床边的缝隙里拉出来。用坚实灼热的身体把他包裹起来。四十岁的中年男性的身体,强壮、赤裸、温度很高。十五岁的白舒就渐渐不再发抖,在一声声“小舒,别怕,叔叔在呢”的轻哄里,放松身体,沉沉睡去。
所以那些更过分的碰触是发生在什么时候呢?白舒有点记不清了,总归是那个夏天。他被那双厚实、坚硬、滚烫的手探索遍,伴随着那些温柔的夸赞。
“小舒,你太美了。你是上帝的杰作。”
“小舒,叔叔真喜欢你,比世界上的一切人都喜欢你。”
“小舒,你乖一点,乖的孩子才会有人爱。”
“小舒,你感觉到了吗?你也爱叔叔,对不对?”
青春期少年无助的身体反应和被剖开一样的疼痛。身体和灵魂都被劈开了,有了裂缝,再也补不完整。
那些瞬间,耳边始终有关于“爱”的低语。
爱,十四岁时离世的白恒没办法再给予的东西,因为工作繁忙把他一个人丢在剑桥的舒曼云无暇给予的东西。
林怀远说爱他。这个世界上最爱他,比爱任何人更爱他。
十五岁的白舒就深信不疑了。*
三十三岁的白舒,按灭手里的最后一支烟,一次性纸杯里满满的烟头。烟盒空了。窗外的雷声也停止了。
他早已过了害怕打雷的年纪,就算会被雷声惊醒,他也可以自己一个人平静下来。
白舒趴在胳膊上,看着卧室紧紧关着的门。
叶方朔此刻肯定睡不着,应该正靠坐在床上,对着门板发呆吧。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几个小时前还情意绵绵的人,会突然用力推开自己,说着“不要碰我”。
疼痛的雷雨夜没办法讲给他听,雷雨夜的疼痛也没办法讲给他听。何况还不只有疼痛。
一直被推开,一直得不到答案。叶方朔很快就会厌倦了吧。厌倦之后必然是分开。分开时,他会不会恨自己?分开后,还会送那些甜得令人全身酥麻的小蛋糕吗?
卧室的房门被拉开一条窄缝,有人从那条窄缝里往外窥探。小心翼翼的。可能被外面浓重的烟气呛到,门缝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声,又很快被捂住。
白舒看不下去,也听不下去了。他捂着耳朵,趴在桌面上,假装自己五感断绝。
过了一会儿,门被拉大一点,那个人站在门内的阴影里,安安静静地等待着。等了很久,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在他旁边停下,很小声地叫:
“白白?”
没得到回应,就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还是没反应,那人的胆子才大了一点,先把装满烟蒂的纸杯收走,又将空烟盒揉成一团扔掉。再叫两声,白舒仍没回应。他终于弯下腰,把白舒打横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然后一个无比温柔眷恋的亲吻,落在他眼下的那颗痣上。
白舒眼眶发酸,眼泪几乎要兜不住。他想睁开眼,求求叶方朔,别再爱他了,别再对他这么好。可最后,他只是闭着眼一动不动,任叶方朔把他搂进怀里,在头顶、在眉间,留下一个又一个亲吻。
怎么办啊?要不,还是去死吧。带着这些亲吻,和坦白赤裸的爱意,去死吧。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两个人都假装昨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正常地一起出门上班,正常地在停车场分别,正常地投入各自繁忙的工作。
林怀远的检查结果陆陆续续出来了,影像仍倾向低级别胶质瘤。用了抗癫痫药后,暂时没有再发作。
白舒指着片子上的那块阴影,向林怀远解释:
“病变在左侧颞叶,没有明显强化,影像上更像低级别胶质瘤,但光凭这一点,不能确定它的生长速度。它靠近脑皮质,这次发作考虑和病变引起的异常放电有关。我的建议还是尽早安排手术。”
“手术风险很大吗?”
“主要要看它和语言相关区域的关系,术前需要进一步评估,尽量在保护功能的前提下切除。”
“那预后呢?”
“这类肿瘤有复发和进展的风险。具体预后,要结合病理类型、相关分子指标和切除情况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