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不管怎么样,我的生命要走到尽头了?”
林怀远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微笑着看着坐在他对面的白舒,口罩遮住他的脸,看不清表情,眼镜的阻隔之下,也分辨不出他眼里的真实情绪。他其实昨天已经私下了解过脑胶质瘤,是很危险的恶性脑肿瘤,对于今天白舒说的这些,他有一定的心理预设。其实他更想知道的是,得知自己可能面临死亡,白舒会是什么心情?轻松,开心?还是会难过、害怕?
白舒推了下眼镜,声音没什么起伏,仍是对病人说话时的专业口吻:
“现在谈生命走到尽头,还太早。术后是否需要放疗、化疗,要看最终病理和切除情况。对于个体来讲,谈五年生存率这些没什么意义。低级别患者中,有不少人能在治疗后长期生存。”
“那你希望我‘长期生存’吗?”林怀远用了白舒的说法。
“我的每一个病人,我都希望得到最有效的治疗和最好的预后。”
听到他公事公办的回答,林怀远笑出了声,笑完,他用一种温柔的、带着回忆和憧憬的声音说:
“小舒,记得我带你去加洛韦森林公园露营那次吗?好像是个秋假。”
林书瑶去外祖家休假,林怀远带着白舒,只有他们两个人,去加洛韦森林公园的观星营地露营。白舒对他讲过白恒的事,林怀远就开了十几个小时车带他来看星星。他像白恒一样,给白舒指那些星座,讲很多故事,在寒冷的秋风里把白舒搂紧在火热的怀里。白舒记得那天寒冷的夜风,也记得自己当时曾天真地以为,有人愿意接纳和治疗他心底所有的软弱和难过。
白舒当然都记得。
“我跟你说,死去的人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他爱的人。所以我不怕死。”
白舒冷笑了一声:
“然后你在我父亲这颗星星的注视底下,伤害了他只有十五岁的孩子。”
林怀远的笑容没有因为白舒的指控发生一点变化:
“小舒,你把那定义为伤害吗?你知道那是爱,是爱人之间情到浓时最自然的表达。你知道我当时有多爱你。”
“我当时只有十五岁。”白舒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的那些语句,每个字都带着血一样。
“可是你爱我啊。”林怀远身体往前探了些,盯着他的眼睛,“你也从我这里寻求爱,对不对?小舒,我爱你。跟年龄无关。你就像上天送给我的最完美的礼物,我忍不住不拆开。”
白舒站起来,往病房外走。他没办法继续坐下去了,也没办法再听这个人多说一个字。用“爱”的精美外壳包装起来的,那么肮脏恶心的内芯。这个谎言,他信了那么多年。
“小舒,白医生,”林怀远在身后叫住他,“这个手术必须马上做吗?”
“白医生”站住了脚步,转身看着他,用尽量专业的态度回答:
“目前看进展比较缓慢,没有那么紧急,但也不建议拖太久。半年之内尽量手术吧。”
林怀远点点头:
“那还好,给了我时间可以回伦敦处理一些工作和生活上的事。”
“你可以在英国或者德国再找医生做检查和评估,术前如果需要,我可以跟他们做远程会诊。”
林怀远没有对他的建议表达意见,只是说:
“谢谢你,小舒。尤其你已经这么多年,没跟我说这么多话了。”
这次白舒没再理他,直接出了病房。
应付林怀远,这件事比白舒一天工作要面对的其他事加起来都累,回到家的时候,他已经完全不想吃饭了。
刚打开冰箱门,打算随便喝瓶酸奶对付,叶方朔给他打来了电话。每次叶方朔值24小时大夜班的时候,都会趁着晚饭这点空给他打个电话。
“白白,你到家了?”
“嗯。”
“你声音听起来很累。今天很忙吗?”
白舒拿着酸奶坐到沙发上,顺手捞过叶方朔买的那个号称舒服到不想放手的抱枕,搂在怀里。眼睛一闭,说话的声音也懒起来。
“累,头还是有点疼。白天连着三台手术,站得腰也有点酸。”
“我要是在家就好了,能给你按按。”
“嗯,你要是在家就好了。”白舒顺着他回应了句。
叶方朔的声音一下明亮起来,带上点撒娇的意味:
“白白,你是不是想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