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雍和九年,六月十九,观音得道日。
京中素有“三节拜观音”之俗,二月十九圣诞、六月十九得道、九月十九出家,皆为香火鼎盛之日。而其中又以六月十九最为殊胜,《帝京岁时纪胜》载:“六月十九日登莲台,有善信唪大悲咒戒荤酒者,二、六、九月食素三月。”这日既是观音大士修成正果之辰,也恰好是大夏朝三年一度的“万民祈福大典”——说白了便是朝廷做给百姓看的场面活儿,太常寺主事,百官随行,于京郊慈恩寺设坛祭天祈福,以祈国泰民安。
楚明允对此兴致缺缺。
他斜靠在太尉府书房的软榻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案几,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那株开得正盛的紫薇花上,心思却早已飘得远了。今日这祈福大典,他本是该去的,御史台那帮老古板想必早已在寺中等候,苏世誉定然是着一身素白官袍,玉冠束发,站在文官之首的位置上,面容温润、端方有礼,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苏大人风仪出众”。
“太尉大人,”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秦公子与杜公子到了。”
话音未落,门便被人从外头推开了。杜越一进来便四处张望:“姓楚的,今天过节怎么不见你装饰一下屋子?”
楚明允懒懒抬眸:“你管我呢?爱装你装去。”
杜越一噎。秦昭默默进门,走到杜越身侧,面无表情地接过话头:“师哥,别说他。”
“你可真护短。”楚明允嗤笑一声,坐直了身子,“今日观音得道日,你们不跟着苏世誉去祈福,跑来我府上作甚?”
秦昭看向他,言简意赅:“祈福大典,你没去。苏世誉托杜越问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呵,他消息倒是灵通。”楚明允不以为意地一扬眉,“我能打什么歪主意?无非是昨夜没睡好,今日起迟了,赶不上那劳什子大典罢了。”
杜越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骗鬼呢。你哪天不是卯时就醒?睡过头?鬼才信。”
楚明允正要回嘴,门外又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朗含笑的声音响起:“楚大人倒是悠闲,一府的客人都到了,正主儿却躲在这儿闲聊。”
众人回头,便见苏世誉执着一柄白纸扇,一身月白常服,立在门口。日光从身后照进来,在那人周身镀了一层淡金,衬得眉眼愈发清隽出尘。
楚明允眼前一亮,脱口便道:“世誉?你怎么来了?”
苏世誉微微挑眉:“楚大人叫我什么?”
“……苏大人。”楚明允从善如流地改口,眼底笑意却未减半分,“苏大人今日不是该在慈恩寺主持祈福大典么?怎的来了我太尉府?莫不是——想我了?”
他这话说得轻佻,在场之人却都已见怪不怪。杜越“啧”了一声别过脸去,秦昭面无表情地往后挪了半步——这半步恰好挡在了杜越和楚明允之间。苏世誉仿佛没听见后半句,从容踱步进来,在楚明允对面的椅子上落座:“慈恩寺的大典有太常寺操持,我去与不去无甚要紧。倒是楚大人身为太尉,位列三公,这祈福大典关乎万民,你却缺席,御史台已有几位言官在议了。”
“让他们议。”楚明允浑不在意,“我昨夜是真没睡好。”
苏世誉看着他眼下那片极淡的青痕,沉默了一瞬,忽然道:“伤还没好?”
楚明允一愣,随即笑了:“苏大人火眼金睛,什么都瞒不过你。不过真不碍事,小伤罢了,上回淮南那趟——”
“那也是小伤?”苏世誉打断他,语气淡淡的,“你左肩那道口子若再深半寸,今日怕就不是睡过头,而是长睡不起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可楚明允却听出了里头那点压着的、不易察觉的愠意。他心头微动,正要再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银铃似的笑声,紧接着一个明艳的身影便从门外探头进来——
“漂亮哥哥!安伊诺!你们果然都在这里!”
来人一身藕荷色骑装,腰间别着一串银铃,眉眼间带着明媚笑意,正是穆拉和。她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石青色衣裙的女子,朝众人微微一笑,正是兵部尚书之女陆清和。
楚明允抬手扶额:“小和,你怎么也来了?你不是说今日要在驿馆——”
“观音得道日呀!”穆拉和蹦蹦跳跳地进来,毫不客气地挤到楚明允身边坐下,仰着脸笑道,“我听说今日大夏百姓都要去寺里烧香拜佛,还要放生、吃素,可热闹了!我就拉着清和姐姐一道出来了。漂亮哥哥你怎么还窝在家里?”
苏世誉用折扇轻敲掌心,温声替楚明允解围:“楚大人身上有伤,便未去慈恩寺。”
“伤?伤哪儿了?”穆拉和登时紧张起来,上下打量楚明允,又扭头看苏世誉,“安伊诺你也不看着他些!”
苏世誉:“……”
楚明允憋着笑,看着苏世誉难得语塞的模样,只觉得今日这阳光都格外明媚。秦昭在旁淡淡开口:“师哥的伤已无大碍。”
杜越这才插上话:“就是就是,那姓楚的命硬得很,当年在淮南被箭射成筛子都活下来了,这点小伤算什么——哎哟!”话没说完就被秦昭不动声色地踩了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