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晏山只是想多观察一下闻玉的态度,假装没注意到他的眼神,面不改色地继续说,“本王也还没用。文竹,去吩咐厨房,多添一副碗筷。”一旁的小厮应声退下。闻玉其实不大愿意,但王爷都这么说了,老板留你吃饭你能不吃么,人情世故这一块。不是他不想跟明晏山一起吃,是这人的伙食肯定是单独准备的,明晏山现在只能吃清淡的,不大对闻玉的胃口。闻玉只能默默祈祷,既然是王爷的吃食,也许水煮大白菜也能做出花来吧。不多时,几个小太监鱼贯而入,手中托着精致的食盒。他们将食盒放在偏厅的案几上,然后退到一旁。近期是非常时期,用餐之前必定要验毒,文竹从袖中取出一支细长的银针,依次插入每道菜中。银针拔出,在烛光下仔细端详——色泽如常,没有变黑或变绿。文竹:“禀王爷,银针无异。”随即一个年轻的小太监上前,从每道菜中各挑一筷,送入口中。小太监细细咀嚼,然后退到一旁,静静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闻玉注意到,明晏山神色从容,仿佛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有些百无聊赖。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昏黄的天色中。“你们一直都这么试毒么?”闻玉实在有点憋不住,没让他看见也罢了,让他看见了那简直就跟挑衅一样,“用银针?若是没查出来”那这哥们儿不就直接被毒死了?后面这句他没说。封建社会,下人的命不是命,总要有人干这种事;而且试毒本身就是个专门的职位,待遇丰厚,干一辈子也未必会死,活着就是一辈子爽吃,死了就全家拿钱身后事包办,放在吃人的社会里已经是个好差事了,估计不少人争抢着想干这活儿,轮不到他抱不平。他其实觉得这种玩命的工作挺让人不适的,但是也没办法,时代就这样,他也不可能跟古代人谈什么人命平等,没意义。明晏山抬眉,“古法一向如此。闻公子可有别的看法?”闻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银针所能测出来的毒,太少了。如果把试毒比作找蔬菜,拿银针去检测,就只能测出白菜,换成生菜青菜就验不出来了。银针只验得出质量不好的砒霜,比如鹤顶红。倘若砒霜的纯度高一些,那就连这一样也查不出了。”明晏山有些意外。实际上,鹤顶红一向都是用于称呼上等的砒霜,而且银针试毒在史书上确实有过错漏,只不过没有更好的法子,所以才有专人再试一次。闻玉觉得自己也没必要跟古人解释这么多,但明晏山似乎很感兴趣,“照公子这么说,同一种毒物,也未必能测出来,毒越纯反而越难以察觉?这又是为何,可有什么讲究?”闻玉憋了憋,没憋住,秃噜出一句,“因为银针测的是硫化物,三价砷不和银反应。”明晏山:“?”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试毒强的不是我,而是现代化学。闻玉轻咳了两声,说,“我这么解释。银针测毒,是因为银子遇到一种东西就会变色。而炼制砒霜的杂质恰好是这种东西。鹤顶红的红色,也就是来自于这种杂质。倘若纯净一些,没有了这种杂质,银子自然就没有反应实际上,红色的砒霜毒性要弱得多。”在古代简陋的冶炼条件下,能生产出颜色均一、鲜红亮丽的砒霜,本身就需要更高的工艺控制水平。这就像古代的琉璃,颜色纯净的比浑浊的更难烧制,因此更显珍贵。不是说没有不红的砒霜,是鹤顶红长这样,看着就更毒。不过闻玉还有个猜测,也许是由于此时砒霜纯度普遍不高,一批颜色鲜红的“鹤顶红”可能恰好因为其三氧化二砷和硫化物的比例达到了一个最佳状态,使其溶解和吸收速度在某种程度上更快,或者性状更稳定易于保存,从而给使用者留下了“效力强劲”的印象。他倒无所谓,这是时代发展的问题,但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别让人把我老板毒死了。就这试毒的流畅程度,还有朝野的混乱程度,估计想下毒的人真不少。明晏山沉默了一会儿。别吵,本王在思考。按照这般说法,不要说砒霜纯不纯的问题,但凡换一种毒,就是完全没用。那意思是他们这些人一直都是纯让试毒的小太监在前面顶着是吧。而且还只能测出那些急性发作的毒物。明晏山看了眼边上已经有些呆愣的小太监,想着要不再给加点月银吧。“那依你所言,可有什么更可靠的方法?”明晏山很疑惑为什么闻玉会懂这些,但当下也没有点明。闻玉的背景暂时查不出什么大问题,闻玉既然愿意主动说出这些,那有些事他也暂时没有必要戳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