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仅仅隔着一条街的防护铁丝网外,就是终年见不到阳光的贫民窟。
那里没有自然环境,甚至连冷硬的高科技设备都是富人区淘汰下来的垃圾。空气中弥漫着酸臭与废气,通风系统源源不断地把富人区的污浊空气排向那边。贫民窟的街角,甚至开着许多卖“二手炸鸡”的摊位——那些都是贫民去富人区的垃圾桶里翻捡出残余的肉食,拿回来用廉价劣质的废油重新炸过之后,再卖给更穷的人。甚至还有人专门捡这些“二手炸鸡”吃剩的骨头,翻炸第三次。
宋开源冷眼看着窗外那条界线分明的街道,收回了视线。
公寓的隔音效果差得令人发指。
宋开源把刚泡好的茶搁在茶几边缘,窗外正传来对门争吵声,夹杂着楼下小孩无休止的尖叫与啼哭。那些声音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钢针,越过门缝,穿透薄薄的复合板墙壁,在狭小的房间里肆意来回折腾。
他烦躁地按了按太阳穴。别人的脚步踏不进他的私人领地,手也伸不进他的窗户,但这些噪音却能毫无顾忌地大摇大摆闯进来,折磨他。
他需要绝对的安静来思考,但这里的环境显然无法满足。
按照宋开源现在的薪水和在研究所的地位,他完全有能力搬去条件更好的中高档小区。但他忍住了。他心里的终极目标,是买一套带有独立微气候系统、能听到真实鸟鸣和风声的生态豪宅。如果中途把积蓄花在过渡房上,离那个终极理想就会越来越远。
为了安静,他甚至曾半开玩笑地向杨璇提议过:“要不咱们领个证?凑个假情侣。”
研究所的资源分配极其现实,高级公寓优先配给有婚配意向的研发人员——高层希望这些高智商的人能在这座贫瘠的城市里诞下下一代,给文明带来新的希望。单身族自然被排除在第一梯队之外。
当时杨璇正整理着数据,连眼皮都没抬,用一贯冷冰冰的调侃一口回绝:“少来,神圣的婚姻可不能被你用来当作换房子的跳板。”
宋开源笑笑,压根没放在心上。大多数时候,杨璇都是个雷厉风行、果断利落的女人,做事也严丝合缝。但不知为何,宋开源总觉得她在某些瞬间对自己透着一股莫名的亲切。
以至于偶尔他会有点得意忘形。
后来在和隔壁病床认识的朋友闲聊时提起这事,朋友直接拍着腿嘲笑他:“得了吧,宋开源,你这就是典型的自作多情。”
那个朋友叫吴安迪,是宋开源在特殊病房住院时认识的。
在特殊病房的那段时间,宋开源每天都要接受繁复的身体检查,静脉里源源不断地注入各种透明药剂。他曾好奇地问过杨璇那些液体是什么,杨璇报出了一串极其生僻的神经营养剂与免疫调节剂的化学名称。他当时想着抽空去查查,转头一忙也就忘了。
他对医院谈不上有多信任,对杨璇却有一种近乎莽撞的天然直觉。他总觉得两人以前肯定认识。虽然问起时,杨璇只是翻个白眼嘲笑他搭讪手法拙劣,但也承认过他们曾经在一个共同的导师手下工作过一段时间——那位导师,在杨璇口中被称为“f”。
回忆戛然而止。宋开源轻轻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
这种古树茶叶是他花大价钱淘来的奢侈品。在这个植物极度匮乏的时代,天然茶叶需要昂贵的温室生态去刻意栽培,价格高得离谱。他小时候一季的普通茶叶还能拿来煮茶叶蛋,现在却只能小心翼翼地撮上几克,抿一口,苦涩之后能品出微弱的甜意。
说来也怪,能品茶的人通常不喜欢过于甜腻的东西,但宋开源却是个例外。他极度嗜甜,那些廉价甜品带来的糖分能给他疲惫的大脑提供最直接的抚慰。
公寓里的装修风格偏向简约的木质风,但整体看起来却相当凌乱。
与他大脑里有条不紊的逻辑结构相反,这个家里的东西放得到处都是。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厚重的纸质书,最顶层摆着两个造型极其别致的摆件,看起来价值不菲。宋开源记不得这是哪来的,猜想大概是以前别人送的,毕竟他自己的钱全存着用来买房了。
茶几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零碎小物,草稿纸和各种型号的笔散得遍地都是。他大概能记得每张草稿纸上一次被扔在哪,但人毕竟不是精准的仪器,记错或遗漏也是常有的事,偶尔为了找一段演算公式,还得把客厅翻个底朝天。
靠近阳台的角头上摆着一盆嫩绿的小植物。可惜自从宋开源接手后,这东西就日渐萎靡,没什么生命力。
这是出院那天吴安迪从窗台递给他的。后来吴安迪出院后来他家串门,看着那盆死气沉沉的绿植,忍不住砸吧嘴:“跟着你,这小东西真是遭罪了。”
宋开源当时笑着要把花还回去,吴安迪却摆摆手:“送你了就是你的,养活养不活看它的命。”
打开冰箱,里面的景象同样单调。
除了几盒基础的营养补剂和速溶冲剂,几乎找不到什么新鲜食材。对于宋开源这种对生活有一点品质要求、但为了省钱又愿意极力压缩开销的人来说,冲剂是性价比最高的营养来源。
在这个城市,真正的肉、蛋、奶是高高在上的奢品,只有富人区才消费得起。贫民窟的人为了果腹,吃的是垃圾桶里翻出来重复油炸的“二手炸鸡”,或者是工厂批量培育的蛋白藻类与人工菌块。
宋开源喝完最后一口茶,听着墙外依然断断续续的噪音,闭上眼睛沉思。他一定要搬出去,搬到那个只有风声、鸟鸣与花香的世界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