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很难穿透公寓那扇狭小的压花玻璃。
宋开源习惯在晨光里打开墙上的入住就自带的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旧液晶电视,让嗡嗡作响的新闻和广告声充当早饭的背景音。他的早餐极其简单——一包浓缩营养软冻加半杯高蛋白冲剂,两口咽下去,腹中便传来了饱腹感。
吃完早饭,他顺手拿起喷壶,给窗台边那盆嫩绿小植物喷了点水。水珠挂在边缘泛黄的叶片上,有些摇摇欲坠。他连这株植物是什么品种都说不上来,只知道它离死不远了。
电视里正在播放着一条画面绚丽的广告。
“—ToCatch科技,为您量身定制最懂您的居家伴侣。无论是一键除尘、高级烹饪,还是深夜的温情陪伴……”余光中能看见电视上出现的色彩明丽的装修风格,和穿着华丽的广告演员。
真漂亮。可惜自己没能力,只能住在和那个有天壤之别的小破公寓。
宋开源叹了口气。据研究所的茶余饭后小道消息说,这个名叫ToCatch的公司很久以前是靠做高端情趣用品和硅胶娃娃发家的。凭借着暴利行业的资本积累,他们这几年翻身做起了民用仿生人事业。市面上不少富人买他们家的产品回去当高级扫地机、私人厨师,或者干脆充当昂贵的摆件来满足虚荣心和好奇心。
宋开源对这些毫无兴趣。
首先,他家小得可怜,连地板上堆满了草稿纸和厚重的书籍,恐怕连最原始的圆盘扫地机器人在家里都找不到可以落脚的空隙;其次,他家冰箱里连像样的食材都没有,根本用不上烹饪机器;最重要的是,他完全无法想象买一个和真人长得七八分相似的硅胶玩偶摆在家里,每天面对面地大眼瞪小眼,那场面光是想想就令人尴尬得发毛。
他理解不了那些富人的心态。大概只有等他攒够了钱、买下了独立生态豪宅、真正跨入富人阶层之后,才能理解这种无聊的消费吧。
但在拿死工资的现在,那是妄想。对于一个才入职不久的小透明职员来说,涨薪也终究只是妄想。
推开门出门时,隔壁走廊里又传来了刺耳的争吵声。
依旧是住隔壁的那对兄弟。宋开源始终想不通,为什么这对兄弟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和吵不完的架。按理来说,大众印象里的兄弟不都应该是平时沉默寡言、关键时刻能为彼此两肋插刀的形象吗?可隔壁这两个简直就像两只喋喋不休的低级生物——或许用“昆虫”来形容更贴切,每天都在耳边发出令人厌烦的振翅噪音。
他扣上外衣扣子,加快脚步离开了这栋令人窒息的公寓楼。
十五分钟后,人类研究所。
宋开源在闸机前扫描了虹膜,伴随着“嘀”的一声轻响,清冷的冷光长廊在他面前展开。
“早啊,宋博士。”身旁走过一位手拿终端的男同事。
“早,马可·林。”宋开源微笑着打了个招呼。马可·林是多模态感知组的主管,中英混血。平时最喜欢在汇报报告里夹杂各种高深的术语,但在宋开源面前却一直保持着充分的尊重。
这种名字宋开源一直觉得怪异,虽然明白很多混血要照顾东方的文化习惯,讲究姓氏与传承;另一方面又迎合了西方国际化的命名习惯,方便沟通。
所以各让一步、取个中间方案。
但是听着还是怪怪的。或许别人也觉得我这名字土呢。
马可。林认为自己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但在研究所里天才遍地都是,普通的天才只能去应聘前台。在这个用数据和成果说话的科研机构里,想要真正奠定“项目绝对主导者”的地位,他必须拿出具有决定性的实质突破。
而就在今天,这个机会来了。
目前的人造生命项目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技术瓶颈:其他部门构建的语言模型和感知系统虽然强大,但依然只是在“机械地响应指令”。人造生命就像是一个装满了百科全书的抽屉,你敲一下,它开一下,根本无法产生真正的“自主联想”与“情绪共鸣”。
宋开源走入核心实验室,推开了悬浮在中央的虚拟控制台。
他今天要做的事情极其大胆——引入“非线性动态脉冲神经网络(SNN)与量子概率意识场拟合算法”。
简单来说,传统的人工智能逻辑是线性的,输入A得到B;而设计的新架构,模拟了人类大脑在思考时产生的“混沌随机性”与“微观神经放电”。人们不再强行给AI设定死板的规则,而是打造了一个能自我孕育、自发演化的“数字大脑皮层”。
看到宋开源有些惊讶,马可林告诉他:“听说这是人类研究所的元老级人物提出的概念,不知为何最近突然被拉出来,投入试验。”
“是吗?”宋开源挑挑眉。
中午有2小时休息时间,宋开源出了研究所,拐了几个弯,直奔街角。
转角处的冷紫色霓虹灯在湿冷的雾气里刺眼地亮着,灯牌上用繁体字写着“24h便民生命站”。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消毒液的气息。宋开源推开门时,挂在门框上的感应喇叭发出
“欢迎光临”的温柔女声。
柜台后的柜员眼皮都没抬,问了药名后就闭嘴,像个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机械假人,扫码、拿药。宋开源旁边排着一个穿着重工防辐射服的工人,正用发颤、沾着油污的手指掏出一堆毛糙的零钱,递过去换取一盒包装粗糙的镇痛胶囊。
应该是最便宜的。
宋开源看着那个工人微微发抖的背影,又接过自己手里精简的药盒,皱皱眉。
对于底层人来说,体力是他们唯一的筹码,可偏偏越是底层,身体就越容易坏。身体坏了又很难办,没钱医,只能买副作用极大的劣质药强行镇痛;镇了痛,再拖着这具破破烂烂的躯体去卖命赚钱,把赚来的血汗钱双手奉还给药站……
一条走不出去的死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