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的车轮碾过高低不平的硬化沙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厢里一片死寂。
亚历山大靠在副驾驶座上,单手扶着额头,眼睛斜看着窗外漫天飞扬的黄沙,带些淡淡雀斑的鼻子微皱,嘴角微微往下耷拉着。
他对宋开源的不满并不是一天两天了。在他看来,自己这种在计算生物学和神经网络算法领域扎扎实实熬了十几年发了数篇重磅论文的人,绝对算得上是研究所的骨干。
自己被外派,他是完全没想到的。如果这需要资历的话,那宋开源凭什么和他一起?
如果这是苦差事的话,杨璇凭什么让让自己和宋开源一起?
而且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应该不是苦差事。
毕竟身旁的人可是关系户。
宋开源——这个靠着某种说不清道道的关系进来的笨鸟,没见他练习飞行,反而天天臊眉耷眼地,也从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这样的人居然能让杨主任对他关照有加。
难道对着杨主任,他又是另一副面孔?
但是也不应该呀。
前段时间在办公室门口,亚历山大亲眼看到杨璇和宋开源相谈甚欢,杨璇脸上那种极少出现的赏识,和那温和的神态,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亚历山大自认是个体面的人,他不屑于落俗地下绊子,但一路上他连一个余光都懒得分给后座的宋开源,只用这种冰冷的沉默表达着内心的轻蔑。
宋开源对亚历山大的敌意毫不在意。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这片黄沙地带在当地人的口中被称为“赤沙原”。
目之所及,除了滚烫的黄色沙丘,就是一些像动物洞穴一样一层一层向上累积的土房。那些房子完全是用黏土与风化石夯筑出来的,粗糙、笨重,甚至看不出明确的建筑边界,就像是从沙土里直接长出来的肿瘤。
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土房,宋开源的胸口突然涌起一种莫名的伤感。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似曾相识感,仿佛在很久以前,他也曾站在某个高处,俯瞰过类似的景象。但这感觉稍纵即逝,他摇了摇头,只当是长途跋涉带来的幻觉。
越野车停了下来。车门刚打开一条缝,呼啸狂风便裹挟着细沙灌了进来。
“呸。”宋开源吐掉口里的沙子,用手挡在眼眶前,跟着研究所雇佣的本地向导往里走。
向导是个中年男人,留着浓密的胡须,头发剃得很平,穿着一身耐脏的粗布袍子。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被风沙侵蚀的深邃眼眶里,显得透彻清明,透着一种看穿世事的深邃智慧。
向导领着他们穿过蜿蜒狭窄的土房巷道,来到了当地最核心的建筑前——一座教堂。
在周围那些洞穴般土房的衬托下,这座教堂显得华丽得有些格格不入。它拥有高高的尖塔和嵌着图案的彩色玻璃。推开沉重的大门走进去,两侧是排排黑色的木椅。木椅看起来有些年代了,边缘的漆面早已被磨光,露出木头原本的浅色,上面甚至有小小的齿痕。但看得出,这些都是岁月和使用者留下的正常痕迹,没有刻意破坏,维护得很好。
一名穿着黑袍的老牧师迎了上来,表面上看起来和蔼可亲。
但宋开源心想,一旦对方知道了他们的真正来意,这副笑容绝对挂不住。
果不其然,当宋开源说明他们听从研究所的安排,准备在这附近建立一座新建筑时,牧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我没办法做主”,牧师用枯干的手指划了个手势,“这片土地的信仰属于沙德曼先生。如果你们要动这里的一草一木,请先去和沙德曼先生谈。”
向导偏过头,用一种习以为常的语气,淡淡地给宋开源和亚历山大解释:“沙德曼先生是这里最大的掌管人,也是最富有的商人。这座旧教堂就是他出资建造的。在这里,他拥有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