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黄沙是这片土地永恒的主题。风一刮,细软的沙砾便如雨点般砸在土坯墙上,发出沙沙的钝响。
这里没有宏伟的穹顶与高耸的宣礼塔,只有零星散落的土质洞窟和矮房。人们像蝙蝠一样栖息在阴暗、狭窄的洞穴里,日复一日地躲避着酷热与风沙。
莎拉的家小得让人转不过身。地上的低矮木桌旁,铺着一张织满复杂缠绕花纹的毛毯——那是这个昏暗贫瘠的家里唯一称得上“华丽”的东西。
临出门前,丈夫正躺在客厅的凉席上打鼾,身旁笨重的老旧收音机正放着含混不清的沙沙声,那是他最好的助眠背景音。莎拉将刚做好还冒着微热的菌菇汤和藻饼端端正正地放在小茶几上,轻声俯下身提醒:“饭做好了,在桌上。”
丈夫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知道了”,便翻过身继续睡去。
莎拉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从挂钩上取下了那件深蓝色的罩袍。她只有两件罩袍,一件纯黑,一件深蓝。她更喜欢深蓝色,虽然丈夫总觉得女人穿着有颜色的衣服出门有些轻浮——虽然那只是蓝色,还是深蓝色而已。但今天她想穿着它。她仔细地拢好面纱,将宽大的袖袍裹紧身体,低头迈出了狭窄的门框。
她怀着不知名的期待,走向街口。
丽娜说今天要带自己去个新地方。
每次走出家门,穿过那狭窄如鼠洞的走廊时,莎拉总觉得自己像一只从岩缝里爬出来的蝙蝠。宽大的罩袍是她的蝠翼,暗沉的颜色是她的伪装。唯有在家中那个微小的露台上晾衣服时,她才能获得短暂的呼吸。
那时,她会一只手扶着摇摇欲逐的窗框,另一只手极力探出窗外,任由干热的风吹过指缝。在那一刻,站在高处的她会幻想自己是一只即将腾空而起的鸟,而不是终日见不得光的飞鼠。
刚走到街道口,一阵黄沙刮过,远处出现了一个耀眼的身影。
“莎拉!”
丽娜站在黄土墙边,正热情地向她招手。丽娜穿着一件极为鲜艳的姜黄色罩袍,在漫天土黄色的世界里,像是一朵突然盛开在沙漠里的野花。
突然间,那股期待被一种别的情绪冲淡,自己是泯灭在泯灭在黄沙中的一颗深色土块。
深蓝色的土块。
纵然穿着黄色的衣服,丽娜也不会与背景混为一体,她是明艳的例外。
丽娜是镇上富豪的新婚妻子,年纪比莎拉小了许多,而她的富豪丈夫年纪却比莎拉的丈夫还要大上不少。某种意义上,丽娜享有更多的自由——富豪给了她丰厚的物质,也鲜少限制她的出行。莎拉看着丽娜那件在风中飘扬的姜黄色袍子,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嫉妒。她觉得丽娜的自由与自己的压抑像是两个极端。
但是随后她又觉得愧疚。
不管怎么说,当丽娜笑着跑过来拉住她的手时,那股迎面而来的生机与热意,融化了莎拉死水般的生活。
你怎么能责怪一个点亮你生活的人太过明亮?
“你看,我今天穿了新衣服!”丽娜眨着明亮的眼睛,
转了个圈,“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听说镇东边建了一座全新的‘神殿’,里面供奉着能拯救全人类的真神!”
“姜黄色真好看。”莎拉小声赞叹着,眼神里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渴望。如果有钱的话,她也想去订做一件姜黄色的罩袍。
两个人一前一后,顺着铺满黄沙的蜿蜒小道向镇东头走去。
当地原本只有一个简陋的小教堂,是由一个半吊子的老神父维持着,信徒们也不过是照本宣科地祈祷,根本无法抚平贫困与疾病带来的痛苦。然而今天,那座旧建筑已被彻底推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彻底颠覆了所有人认知的庞然大物。
没人知道旧的神殿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丽娜也许知道,但莎拉不想问,她觉得丽娜并没有主动谈起,说明那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新的美丽——
莎拉和丽娜停下脚步时,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座极其惊世骇俗的建筑。
它没有传统教堂的厚重土墙,也没有繁复笨重的雕花。整个建筑呈现出一种极致的几何切割感——无数巨大、洁白且透明的晶体玻璃在沙漠的烈日下交错重叠,构成了尖锐而又对称的线条。它通体雪白,材质似石似玻璃,在日光下折射出冰冷而神圣的光芒。
在这片被黄土与废墟充斥的沙漠里,这座建筑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陨落至此的圣物。它巨大、肃穆、洁净无瑕,带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秩序美感。
习惯了住在鼠穴般洞窟里的当地人此刻全然呆立在建筑外。看着自己脚下的泥土,又看着眼前那光洁如镜的白色地面,天然对美的本能让他们感到了深深的震撼与自卑。
莎拉呆呆地看着它,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在这座巨大的几何玻璃建筑面前,她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渺小,也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穿透灵魂的洗涤。
尽管生活在沙尘里,但美是禁锢不住的。
“走,我们进去!”丽娜拉着莎拉,颤抖着迈上了那洁白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