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斯。
伊洛娜坐在靠窗的矮凳上,桌子上是一碗菌类汤,早上告诉妈妈自己很想吃土豆饼,妈妈告诉她家里早就已经没有土豆了。从前她其实很讨厌吃土豆饼的。这儿的人都爱在土豆饼上撒点调料直接吃,她觉得土豆吃起来面面的,没滋没味,都说能吃到土豆的香味,她却从来都吃不出来。她对土豆饼的喜爱取决于当时撒在上面的调料。如果是番茄酱的话,倒是能勉强吃点。
这样的话味道和薯条差不多。但这儿的人不爱吃薯条,爸爸妈妈倒是觉得薯条不健康,这里传统食物也没有炸薯条什么的,家家户户的土豆都是用来烤或者蒸,再撒上传统调料。
没胃口。菌汤吃起来滑滑的,刚滑下去似乎就要把胃里的东西给顺带出来,她讨厌这样滑溜溜的质感,像是在吃一碗坏掉很久的土豆汤。
她突然怀念起土豆那种面面的粗糙质感了。
身上穿着上周末刚从镇上新开的买衣店里买回来的淡粉色短裙,裙摆褶皱整齐,那是她过去只在网上见到过的款式,听说只有那些大城市的女孩能够买到他们这儿的衣服,大多都是去街口那家裁缝店制作的,花色样式屈指可数——伊洛娜五岁的时候和奶奶两个竟然穿的是同样花色的衣服。
妈妈却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妈妈还很直接的指出:如果是城里的谁家孙女和奶奶穿同样的衣服,你只会说那是时髦是家庭装吧。咱们这乡下哪里对不住你?空气多好,而且咱们能吃粮食,城里人好多人天天只能吃藻类汤吃来吃去,都得吃吐了。我们这儿好多人想来还来不了呢。
切。伊洛娜嘟嘟嘴,没反驳。
好像确实是这样。
不过那时之前了。
现在的她未必那么想。
电视机屏幕不大,正放着本地电视台的一档采访节目。画面里,艾诺太太正对着麦克风,眉头紧锁,嘴角耷拉着,神情与平时判若两人。
看着镜头里老人的脸,伊洛娜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黑曜石集团刚来赫尔斯建冷却厂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建厂的工程队刚搬进镇子外围的空地,巨大的汽车鸣声打破了赫尔斯长久的沉寂。赫尔斯过去是个再传统不过的小镇,早些年全靠农业,后来靠后山的风景,吸引了不少外地人,旅游业渐渐发展起来。
后山有景,山下有地。
玉米枯萎病传播之后,后山上还勉强留存着一些植被,而镇上有个粮仓存着少许玉米,但当地人最骄傲的还是自家的农田——这里的土豆和豆类长得不错,相对而言,收成比其他地方稳定。
有人说这多亏了后山的大湖,还有一直延伸到村子里的多条溪流。
也正是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这里才能吸引黑曜石集团。
冷却厂动工的那几个月,最高兴的莫过于艾诺太太。她喜欢新鲜事物,总觉得赫尔斯太老气、太死板,需要点大企业进驻来增加点活力。为了招待那些远道而来的工程人员,艾诺太太每天都在自家厨房里忙活,领着几个妇人做了一盘盘香喷喷的土豆饼和豆饼送过去。
伊洛娜当时也分到过,妈妈做好了给她留一份,非要她吃,说都是好豆子好土豆,能吃得到食材原本的味道,不像她爱吃的那些垃圾食品,全是调味料的味道。那饼子煎得黄黄,咬下去干香干香的,嚼几下嘴里就有些干,必须得大口喝水才能咽下去。
伊洛娜接受无能。
不知道那些外地人高兴的样子是不是装出来的。他们明明吃过那么多好东西,——或许是因为礼貌才假装喜欢吃的吧。
吃着那饼,看着穿制服的工人们在镇上穿梭和村里人忙前忙后的样子,没由来的,伊洛娜觉得新奇又兴奋。
不久后,连锁商店开竟然进了镇中心,玻璃橱窗擦得亮堂堂的,里面摆着这里从未有过的新潮服饰和花哨小玩意儿。
于是伊诺娜放学后的轨迹改变了,从和同伴们去逛村口的馅饼店和路过裁缝店时看老太太做衣服变成了逛街。
逛街——真新鲜,从前的街道压根没什么可逛的,从前,站在门口就能把所有店的商品尽收眼底。
放学后,伊洛娜最喜欢和同伴们凑在一起去逛那些饰品店。货架上挂着琳琅满目的耳环、手链,空气里都弥漫着香水和化妆品的味道。前几天,她刚用攒下的零花钱买下了一对心形的小耳环,同伴买了星星的,戴在耳朵上摇摇晃晃,两个人手拉手走回家,她们觉得离外面的繁华世界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