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下午第三节。篮球场。
十二月的风比上周更冷。操场上光秃秃的。跑道边的梧桐树只剩枝干。树皮是灰褐色的。裂缝里嵌着深色的污垢。风一吹。干枯的枝条互相撞击。发出很轻的咔咔声。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
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太阳被遮在后面。光线是那种没有方向的漫射。照在塑胶跑道上。深红色的表面泛着一层哑光。
沈辞在场上。
他穿着白色的校服上衣。号码是23号。衣服有点大。下摆垂到臀部以下。跑动的时候会兜住风。鼓起来。像一面旗。
他打球不算特别好。但也不差。三步上篮的动作是标准的。体育老师教过的那种标准。起跳。收球。伸展。手腕下压。球从指尖拨出去。弧线很漂亮。
江逾白在场边。坐在塑胶跑道的内沿。屁股下面垫了一本英语书。膝盖上摊着另一本。单词书。翻在abandon那一页。abandon。放弃。抛弃。离弃。
他一个字母都没有看进去。
他的余光一直在篮球场上。
沈辞接到了一个传球。从三分线外运了两下。切入禁区。起跳。
右腿蹬地。身体腾空。左膝弯曲。球收到胸前。然后伸展。手腕翻转。指尖拨球。
球离开指尖的瞬间。画面卡住了。
不是他停了。是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悬在半空中。右腿完全伸直。左腿弯曲成九十度。左臂上举。球在指尖。手腕的角度是四十五度。手指的弯曲程度完全固定。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画面重新开始。同一个动作。从起跳开始。再来一遍。
右腿蹬地。身体腾空。左膝弯曲。球收到胸前。伸展。手腕翻转。指尖拨球。
球离开指尖。画面又卡住了。
又是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右腿伸直。同样的左膝九十度。同样的球在指尖。同样的手腕四十五度。
一秒。两秒。三秒。
第三遍。
同样的起跳。同样的收球。同样的伸展。同样的拨球。
这一次。球终于飞出去了。砸在篮筐后沿。弹回来。落在三分线外。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过程。从第一次起跳到球落地。大概用了十五秒。正常的三步上篮只需要两秒。
周围没有人注意到。
打球的同学继续跑动。防守的人继续伸手。有人在喊传过来。有人在喊挡一下。场边喝水的人继续聊天。有人在讨论中午食堂的菜。有人在抱怨数学作业太多。
没有人觉得异常。没有人看到那个重复了三遍的动作。
但江逾白在场边。他看到了。
三遍。每一遍的起跳高度都一样。收球的姿势都一样。手腕的角度都一样。连球离开指尖的弧线都一样。像同一个视频文件被播放了三次。像录像带卡碟。像老式DVD读不出数据。画面重复。声音重复。动作重复。
沈辞落地后。转头。看向场边。
目光穿过篮球架。穿过奔跑的人群。穿过十二月冷硬的风。
落在江逾白脸上。
眼神里有歉意。
不是对不起的意思。是那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抱歉让你看到这些。抱歉让你卷进来。抱歉我是一个正在崩解的人。抱歉这个世界在把你一起拖下去。抱歉让你看到我连一个最简单的三步上篮都做不完整。
江逾白没有说话。他合上单词书。abandon。放弃。他没有放弃。他把书放回书包里。拉上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