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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份自白(第2页)

“不全是‘故事’,您的父亲的确救助了我的双亲,也的确看望过卧病在床的我,那都是因为我替他做假账。”

说到这儿,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滑稽的事情,忽然又笑着问我:

“您还记得远在T的老帕蒂吗?在您小的时候,您有多少次跟我抱怨起老帕蒂的爱尔兰口音!可是我感到十分亲切,因为您的父亲也常常抱怨我浓重的威尔士口音——当然,这是在很久以前了,为了用标准发音盖过原先的口音,让自己看起来不再像一个矿工的儿子,而像一位正派的布尔乔亚,我付出了许多您想象不到的努力。

“这一切还要感谢您的父亲,是他让我看清了我一直以来所仰望的那个阶级也不过如此,我打定主意不再回到矿下、不再回到拥挤腌臜的农舍里,而要依附着那个阶级往上走,直到十一年前,我带着全新的面貌出现在您面前,那时候,我已经通过对自己的再教育,洗去了我的出身带给我的所有污点。”

他不无自豪地瞧着我,像是在夸耀他最值得称道的教育成果。

我迎着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住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我不想知道你过去是怎么生活、又是抱着什么目的来我身边的,我只要你解释,为什么那天晚上之后,你对我那样冷淡呢?那时候我曾问你,你不愿解释,现在呢?”

他忽然显得有些局促,不说话了,似乎在斟字酌句。

我重新靠回椅背上,把脸转过一边,出神地看着被随意放在书桌上的辞职信和那把手枪。

末了,他终于犹豫着开口了,却并未直接回答我的审问:“时至今日我也不能确定,您那时究竟是一时心血来潮,还是有意要使我犯错,好留下把柄。”

“‘把柄’——”我额角发烫,怒上心头,“难道你竟认为我是那类居心叵测的小人!”

“坦白说,我曾这样怀疑过,可是直到那次您对我谈起您关于财产的计划,我才敢试着去信任您,直到您明确告诉我:您不会控告我,我才知道我也许的确可以信任您;您知道,您是一位老爷,要是您打算用丑闻毁了我,您可以轻易做到而不沾上一滴泥水。”

“可是说到底,你根本没有信任过我,自然也谈不上——”

“爱”,我不敢说出这个词,仿佛它长满了会刺伤说话者舌头的尖刺,我也不清楚自己是否还有资格妄谈这个词的含义,既然我也不曾信任过他。

我重又恢复精神,填补了对谈的空白:

“你那时究竟为什么又对我那样亲热呢?”

他依旧没有直接回答:“您的父亲为什么愿意援助我?您又为什么愿意安慰失望的安妮?”

我立时理解了他的意思,那样的亲热并不是出于爱,而仅仅是出于犯罪后的愧疚罢了——他暗中盗窃我的财产,便决定以满足我的求爱作为补偿,自然这也是他的本性所乐意的——从一开始,我就误解了他的态度。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我不由自主地苦笑着:“你不知道,我曾误以为那是某种奇异的爱情,可是现在你告诉我,那不过是一种另类的交易——”

他默不作声地杵在房间中央,把头垂在胸前。

“你曾因我撒谎而责备我,但你一直以来都在对我撒谎——你曾教育我慷慨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们要得百倍,可你却让一只鼹鼠躲在我的仓里;你曾教育我怜悯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们要蒙怜悯*,可你却不愿怜悯我;你曾教育我爱人的人是有福的,因为被爱者要以爱还爱,可你回报给我的除了欺瞒只是欺瞒,在我吻着你的时候,你想的却是我的钱——”

我愈发激动起来,全身上下的神经都随着胸口剧烈的起伏颤抖着,仿佛自己正站在证人席上控诉一个下流无耻的重罪犯。

“你还曾教育我,要忠于我们仁慈的女王,忠于可爱的不列颠尼亚,这是不是也是假话?毕竟你教育了我,这个贵族的叛徒,这个不列颠尼亚乡绅阶级的耻辱的儿子;甚至你曾说,我该忠于那万主之主,这是不是也是夸大其辞?毕竟你所身体力行教育我的,没有一样不是和那谎言之主——魔鬼相关的!”

当愤怒到达顶峰的时候,它便会化为泪水从我紧绷的眼角流出,我面对着他,完成了自己的质问,半是狂怒的嘶喊,半是痉挛的抽噎。

那时候,他脸上的神情呈现出了一种令我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也许他在内疚?也许他在后悔?或者,他仅仅是在为伪装败露而感到棘手,他沉默了几秒,开口对我说:

“无论如何,我都陪在您身边这么多年,为您做了这么多——”

看起来他是想为自己辩解,可我立刻打断了他:

“因为这对你来说更便利罢了,你亲手培养了一位天真糊涂的绅士,好暗地里蒙骗他!你以为摆弄我,可以像摆弄一支竖笛那样容易吗?‘吉尔登斯吞’*,瞧啊,你曾对我假意亲热,却是为了刺探我、掌控我,可是你所有的阴谋诡计最后都将变成套在你颈子上的绞索!”

“正因如此,我想我已经没有再留在这里的资格了——”

他的语气那样镇静、那样坚决,以至于我的怒气像从崖间跌落的瀑布,瞬间便被这潭冷水淹没,这时候,我才想起那封被搁在书桌上的辞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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