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口关外的风,是能把人骨头吹酥了又冻硬的玩意儿。
莫侯臻勒着马缰站在土丘上,毡袍大敞着,露出里头被血浸透又晒干的皮甲。他眯眼望向关内方向,喉结上下滚了滚,什么也没说。身后五百天狼骑散在坡上,像一群蹲伏的秃鹫,有人用弯刀剔着牙缝里的肉渣,有人低头嚼着发硬的风干肉,谁也不吭声。他们已经三天没见粮车了。
“阿臻。”副将阿古那纵马过来,马鬃上挂着半截断箭,不知是哪一仗留下的,“儿郎们肚子里只剩草根和马蹄子了。再这样打下去,不等休屠王的军令,咱们自己就得趴下。”
莫侯臻没回头。他盯着雁回关的方向,像一只嗅到了腐肉气味的狼,眼睛里沉着阴恻恻的光。风把他辫梢上的骨坠吹得啪啪作响,他的声音却稳得像钉进冻土里的木桩:“刘全寿呢?”
“两天前派出去的,还没回来。”
莫侯臻终于转过头来。他的脸被朔风吹得皴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眼睛亮得瘆人,像是两簇烧在寒夜里的狼粪火。
他盯着阿古那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莫侯寔这个狗娘养的,怕是在算账。算我砍了多少颗人头,够不够他添一桩罪。”
按理说莫侯寔也算他的弟弟,不过这个理在莫侯臻这讲不通。
阿古那没接话。他是沙场滚了大半辈子的老将,有些话不必说透。莫侯家的嫡庶之争,草原上哪匹老马不知道?莫侯寔是正妻所出,稳稳坐在世子位上;莫侯臻不过是个庶出的狼崽子,偏偏最能打,最敢拼,战功一摞摞往王帐里送。
这世上的事就怕“偏偏”二字——偏偏你比人强,偏偏你比人能打,偏偏你还活着。活着,就是罪。
直到日头偏西,刘全寿才回来。
他不是走回来的,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身上的皮袍被撕烂了半边,脸上带着一道清晰的鞭痕,从左颧骨一直肿到下颌。两个天狼骑把他架到莫侯臻跟前时,他的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沙砾地上。
“狼王。”刘全寿的声音像从碎石缝里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粮草的事……没办成。”
莫侯臻蹲下身来,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脸上。他不急着问话,先从腰间解下皮囊,拔了塞子递过去。刘全寿愣了愣,没接,莫侯臻直接把皮囊塞进他手里:“先喝,喝了再说。”
刘全寿仰头灌了一大口,马奶酒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里,激得他浑身一颤。他抹了把嘴,眼眶忽然就红了。
“到了莫侯寔的大营,我报了你的名号,说要见狼王要催粮。他让末将在帐外等了小半个时辰,末将进去的时候,他正靠着毡褥吃烤羊腿,边上两个女奴给他斟酒。末将跪下去行礼,他连眼皮都没抬。”刘全寿的声音越说越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冻的,“末将说前线断粮三日,请世子速拨粮草。他吐了块骨头,说‘没有’。末将又说主将正与翁口关血战,每日折损数十人,若粮草不济——”
“他怎么说?”莫侯臻问。
刘全寿攥紧了皮囊,指节泛白:“他说……‘贱奴出身的东西,也配在本王面前提战事?滚回去告诉你那主子,粮草没有,要打便打,不想打就滚回王廷做牲口去’”
周围的天狼骑陡然安静了。那种安静比怒吼更可怕,像是暴风雪来临前的死寂,连风都识趣地压低了声息。阿古那的手指无声地搭上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莫侯臻却笑了。
他真的笑了,笑得眼眶里泛出一点红,笑得胸腔里发出低沉的回响,像远天滚过的闷雷。他站起身,把那件被血浸硬的皮甲重新束紧,转身面向雁回关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朔风。
“好,”他说,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铁砂,“莫侯寔这个看门狗是嫌我战功太多,想要我死。可你忘了——狼饿极了,是会咬人的。”
当天夜里,莫侯臻的大帐里只点了两盏油灯,光影在牛皮帐壁上晃得像鬼影。他把阿古那叫进来时,老将看见案上铺着一张羊皮地图,莫侯臻正用炭笔在上面画着什么。
“从明天起,你替我去催粮。”
阿古那皱眉:“主将,我去也一样。莫侯寔若不发粮,末将便是跪死在帐前也无用。”
“不一样。”莫侯臻把炭笔搁下,抬起头来,灯光在他脸上刻出棱角分明的明暗,“你是追随先王征讨过乌桓的老将,草原上谁不知道阿古那的名字?莫侯寔可以辱骂一个贱奴出身的刘全寿,但他不敢轻慢你。”
草原上的规矩,你可以不认一个死人的功勋,但你得认活着的老狼。
阿古那沉默了。
“你要我去催三次。”阿古那看着地图上莫侯臻画的那些圈圈点点,忽然明白了什么。
“三天。每天一次,他要是不给粮草,就让他亲手写回信。”莫侯臻把三张空白的羊皮纸推到阿古那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他写什么,你拿回来给我。”
阿古那盯着那三张空白的羊皮纸看了很久,抬起头,“狼王,你这是要他的命。”
莫侯臻歪了歪头,像一只听到了猎物动静的狼崽,露出一个称不上笑容的笑容:“我只是要他的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