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阿古那策马去了莫侯寔的大营。
莫侯寔的营盘扎在雁回关外五十里的一片缓坡上,背靠山壁,前临溪流,三百顶帐篷密密匝匝地铺开,粮车排成三道围栏,堆得跟小山似的。阿古那一进营门就闻到了麦香,混着烤肉的焦味和发酵的马奶酒气,浓得像一只手直接捂在脸上。
这味道在前线闻不到。前线只有血腥气和尸臭味。
莫侯寔的中军大帐比一旁的帐篷高出一截,帐顶悬着一面绣金的狼头纛,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阿古那掀帘进去的时候,帐里正烧着两个铜火盆,热得像钻进了一头牲口的腔子里。莫侯寔裹着一件崭新的紫貂皮袍子,歪在一张毡褥上,手里端着一碗酥油茶,正听身边的幕僚说笑。
见到阿古那,莫侯寔的表情变了一瞬。只有一瞬。
他放下茶碗,直起身来,脸上挂出一个笑。那笑容精准而妥帖,像是量好了尺寸的箭靶,不多不少正好露出八颗牙齿。他站起来,甚至往前迎了两步——这已是极高的礼遇了。
“老将军来了?快坐,快坐。”莫侯寔挥手让人看座,语气热络得像见了亲爹,“前线吃紧,老将军怎么有空到后方来?”
阿古那没坐。他把马鞭别在腰间,双手抱拳,腰弯得很深,声音却平得像冻湖的冰面:“世子,狼王命末将前来催粮。前线断粮三日,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昨日又伤了十几个。请世子开仓拨粮,以解燃眉之急。”
莫侯寔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瞬。他转身走回毡褥上坐下,重新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老将军有所不知,北线的粮道被宇文部截了,后方正在加紧筹措。实在不是我不肯给,是拿不出来啊。”
“世子。”阿古那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见惯了生死的平静,“末将在草原上活了五十六年,打过的仗比世子吃过的盐多。粮道被截,末将信;但粮仓里有粮没粮,末将长着鼻子,闻得出来。”
帐幕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莫侯寔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边上的幕僚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但莫侯寔终究是笑了。他把茶碗放下,从案上抽出一张羊皮纸,提笔蘸墨,唰唰刷写了几个字,递过去:“老将军既然不信,我也没法子。这是回信,你拿去给莫侯臻看吧。”
阿古那接过羊皮纸,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四个字:无粮可拨。
他折好羊皮纸,塞进怀里,抱拳告辞。走出帐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莫侯寔的笑声和幕僚们的窃窃私语,那笑声尖利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第二日,阿古那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进帐,就站在营门外等着。朔风灌进他的毡袍里,把他花白的胡子吹得像一蓬枯草。他等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有亲兵过来把他领进去。
莫侯寔今日穿了一件狐皮坎肩,正在喝马奶酒。看到阿古那进来,他连站都没站,只抬了抬下巴:“老将军又来做什么?”
阿古那跪下了。
一个五十六岁的老将,单膝跪在沙土地上,膝盖砸下去的时候扬起一小片灰尘。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粗粝得像被砂石磨过的:“世子,前线已经开始宰杀军马了。将士们没有粮吃,马就是最后的命根子。杀了马,仗就打不了;打不了仗,翁口关等来了援兵就破不了了。到时候休屠王问罪,谁也担不起。”
帐里安静了片刻。莫侯寔把马奶酒碗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阿古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叫人浑身发凉的审视。
“阿古那。”莫侯寔第一次直呼其名,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慈悲,“你是老将,我敬你。但你要明白,粮草不是我说有就能变出来的。风大雪大的,谁有多余的粮食,你回去告诉莫侯臻,让他再撑三天,三天后粮草一定到。”
他又写了一封回信,这次多写了两行,大意是粮道正在抢修,请前线再坚持几日。阿古那接过信,这一次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出营门的时候,他的牙咬得咯吱响,但他把那股怒气压进了骨头缝里。他跟了莫侯臻五年了,他知道那匹狼崽子要的是什么——不是粮,是那三张羊皮纸。
第三日,阿古那第三次来到莫侯寔的大营。
这一回,莫侯寔连军帐都没让他进。亲兵把他挡在营门口,传话说世子身体不适,不便见客,回信已经写好了,让他带走。阿古那接过羊皮纸,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两个字:等着。
他把这张纸也塞进怀里,面无表情地翻身上马。走出百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莫侯寔的营盘——粮草堆积如山,炊烟袅袅升起,伙头兵们正忙着宰羊炖肉,肉香顺着风飘出老远。
阿古那把马鞭咬在嘴里,狠狠抽了马臀一鞭,马匹吃痛,撒蹄狂奔。风灌进他的喉咙里,呛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知道,今夜会有大风。
莫侯臻拿到三封回信的时候,正蹲在火堆旁烤一块马肉。那是从刚宰杀的一匹老马身上割下来的,肉硬得像树皮,烤了半天还是嚼不烂。他把三张羊皮纸在火光下一张张展开,看了又看,忽然笑了。
“好。”他把羊皮纸卷好塞进怀里,伸手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着的木柴,猛地插进面前的沙地里。火星四溅,落在他的皮靴上烧出几个焦洞,他浑然不觉。“今夜大风。”
阿古那抬起头看了看天色。西边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脏兮兮的棉被从天上垂下来,风已经起来了,刮得帐幕哗哗作响,沙砾打在脸上像针扎。
“风向西北。”阿古那说。
“正好。”莫侯臻站起身,把那根燃着的木柴从沙地里拔出来,木柴顶端已经烧成了一截暗红色的炭,他举着它环顾四周聚集过来的天狼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进骨头里的铁钉,“莫侯寔扣着粮草不发,一扣就是六天。咱们的军马已经杀了十七匹,再杀下去,天狼骑就该骑着羊上阵了。”
天狼骑里有人笑了,笑声短促而凶狠,像狼群在黑夜里的低嗥。
“他写了三封信,说没钱没粮。”莫侯臻把三张羊皮纸从怀里掏出来,像是在重新确认,“但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他写了就算的。仓里有没有粮,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扔掉那截烧成灰烬的木柴,拔出了腰间的弯刀。刀身上映着火堆的光,像一条流淌的熔岩。天狼骑齐齐拔出刀来,五百把弯刀在夜色中同时出鞘的声音,像一声低沉的狼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