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云秋还没睡。
书房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歪歪斜斜,像一团蓬松的棉花。
“侯爷,殿下来了。”锦书在门外通传。
片刻后,冷云秋亲自开了门,拱手行礼。宋懿摆了摆手,径直走进书房,在椅上坐下。
“殿下深夜来访,可是陛下有新的旨意?”
宋懿将乾清宫中的对话大致说了一遍,末了问道:“侯爷怎么看?”
冷云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案前,给宋懿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陛下让殿下看着办。”
“怎么说?”
“粮草不能多给,官员们也不能全信。”冷云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说白了,陛下既想稳住九边,又怕九边太稳。稳住了,易访云不会反;太稳了,易访云就有了反的底气。”
宋懿皱眉:“这话说不通。”
“朝堂上的事,本就说不通。”冷云秋笑了笑,“陛下既然让殿下自己去称,那从洛邑到九边的大小官吏就都在殿下的秤上,这是不比当年彻查漕运轻松。至于粮草——”
他放下茶杯,看着宋懿:“臣提前安排一些了,殿下就可以慢点儿走了。”
“你那些粮草,当真能平安送到宜州?”
“沿途关卡,我已打点妥当。”冷云秋说得平淡,“等到了九边就该我说了算了。”
宋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你在九边布置了多少人?”
冷云秋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
那意思很明显:不该问的,别问。
宋懿识趣地换了话题:“你明日动身,带多少人?”
“左率卫府三百骑。”冷云秋说,“谭旌昇随行,韩东辰留守。”
“三百骑太少。”宋懿摇头,“万一路上遇到漠北人的斥候——”
“不会。”冷云秋的语气笃定,“漠北人对翁口关围而不攻,是为了逼宜州出兵,不会分兵袭扰后方。况且臣这三百骑只是探路,不是去打仗。军需物资从商队走,让锦书押送就行了。”
宋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冷云秋抬手制止。
“殿下,”冷云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臣此去,是给殿下打前站的,更是摸易访云的底。他是真撑不住了,还是在借机要挟朝廷,殿下需要知道答案。”
宋懿沉默了。
冷云秋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指着宜州的位置:“易访云在九边经营十多年,手下将领多是他的旧部。朝廷想换掉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这次翁口关告急,若是他守住了,朝廷无话可说;若是他守不住——”
他转过身,看着宋懿:“那殿下北上劳军,是替朝廷收拾烂摊子。”
宋懿心头一震。
他终于明白了冷云秋的意思。
易访云守得住,太子劳军是锦上添花,朝中保不齐会说交结边帅;易访云守不住,太子劳军是替罪羊,朝中那些人会说太子无能。
无论哪种结果,宋懿未必得到好处。
“那侯爷的意思是——”
“让易访云守住。”冷云秋走回案前,重新坐下,“守住翁口关,保住九边,殿下才有回旋的余地。至于怎么守住——”
他抬起头,看着宋懿:“那是臣下们要去做的事,殿下不必急于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