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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边烟尘11(第1页)

第二天,左贤王贺兰进明求见休屠王。

贺兰进明年逾四旬,身形俊逸,面容被朔风削出深深的棱线。他是左贤王,草原上仅次于单于的尊位,麾下控弦之士逾万,连休屠王平日里与他说话,都要放下三分架子。他在帐外等了片刻,侍卫通报之后,大踏步走了进去,铁靴踩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帐中只有休屠王和边令合。贺兰进明也不跪,只是左手按胸,微微颔首,算是行了礼。草原上的规矩,左贤王见了单于才跪,休屠王虽是一方霸主,却还当不起他这一跪。

“王上。”贺兰进明的声音粗得像砂石碾过石板,“世子被劫粮仓一事,本王听说了。军中粮草是命脉,有人胆敢劫掠,若不彻查,后患无穷。本王请命彻查此事,不管牵涉到谁,都给王上一个交代。”

他说“不管牵涉到谁”时,目光不轻不重地扫了休屠王一眼。

帐中安静了片刻。休屠王端起茶碗,慢慢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才抬起眼皮看向贺兰进明。

“查谁?”

当然是查莫侯臻,贺兰进明是休屠王的妹夫,亲眼看着阿寔长大,自然不想让他吃这个亏。自然是:“粮草是联军的,这可不是大王的家事。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后方粮仓被人一把火烧了,这要是传出去,各部的首领们会怎么想?王上的威信还要不要?”

“扣帽子,查来查去,是阿寔扣押粮草私心太重,还是阿臻向兄弟拔刀,无非是让人看笑话罢了。”休屠王靠回毡褥上,慢悠悠地说,“粮草的事,本王心里有数。”

贺兰进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休屠王看了几息,喉结滚了滚,到底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在草原上,休屠王毕竟是一方之主,他可以给左贤王三分面子,但左贤王不能伸手去接那七分里子。

“既然王上这么说,我也无话可说。”贺兰进明抱了抱拳,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王上,有些狼崽子,喂得太饱了,就该弑主了。”

说完他掀帘而出,铁靴声渐渐远去。

帐中只剩下休屠王和边令合。沉默良久,休屠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裹着的东西太复杂了——有无奈,有疲惫,有一闪而过的杀意,还有更深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

“贪狼之势已成啊。”休屠王的声音很低,像是对着空气叹息,“这孩子开始学会亮出獠牙了。”

边令合放下茶碗,想了想,说了一句很慢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王上,狼崽子亮獠牙,想必是饿了……”

休屠王偏过头看他。

边令合迎着他的目光,不急不缓地说下去:“莫侯臻此人,能用,但不可不防。他用三封信算计世子,又当面在您面前哭穷喊冤,最后还从您手里拿到了军马和粮草——这一套连环扣,打得漂亮。既保全了自己,又收拾了对手,还从您这里讨了好处。这样的人,是不能欺侮的。倒是阿寔,储君的胸怀应该比天空更辽阔……”帐中安静了许久。

休屠王站起身,走到帐幕边,掀起帐帘。外面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朔风从远方吹来,带着雪和沙土的气息,草甸子在风中伏倒又立起,像一片灰绿色的海。远处有几个牧人赶着羊群缓缓移动,牧歌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休屠王望着远方,没有说话。

风更大了。远处传来一声狼嗥,苍凉而悠长,在空荡荡的草原上回荡了很久很久。

那是贪狼的声音。

漠北军营,中军大帐。

帐帘掀开,一个身材敦实的年轻人走进来,肩上扛着半扇羊肉。他把羊肉放在案上,咧嘴一笑:“狼王,阿古那说今晚要攻城,让我多备些肉干。我想着不如直接扛头羊来,吃完有劲。”

莫侯臻看了他一眼。刘全寿,个子不高,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脸上那道疤还在,从左边眉梢一直划到颧骨。他是莫侯臻的兄弟,打小一起长大的。

小时候,刘全寿管他叫小榛子,现在跟全军一起叫他狼王。

“放下吧。”莫侯臻说,“阿古那呢?”

“在外面点兵。”刘全寿擦了擦手,“狼王,今晚真打?”

“真打。”

“那我去准备。”刘全寿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对了,狼王,那把刀我磨好了。您试试?”

莫侯臻站起身,从帐壁上取下那柄刀。

刀身比漠北人惯用的弯刀窄一些,略直,刃口开得极薄。这把刀的形制不像是草原上的手艺——事实上,它确实不是。它出自中原匠人之手,刀法也与漠北迥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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