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侯臻的声音在帐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鞭子抽在莫侯寔脸上。莫侯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莫侯臻根本不给他机会。
“你们是父子,要偏说劫了粮仓,那老子就认。”莫侯臻重新转向休屠王,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叫人心里发堵的沉重,“但我今天也要替手下的兄弟问一句——世子说老子劫的是联军的军粮,那为什么老子在前线杀敌的时候,这些粮草安安稳稳地躺在世子的营盘里,一颗米都不肯往前线送?世子是把这些粮草留着做什么用的?是等着翁口关的援军过来时,把这些粮草转手送给大胤人吗?”
“你血口喷人!”莫侯寔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莫侯臻,你劫了我的粮仓,还要倒打一耙?!”
“你的粮仓?”莫侯臻也站起来,他的个头比莫侯寔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世子的意思是,联军的军粮,是你莫侯寔的私产?”
莫侯寔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看向休屠王,却发现父亲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那双鹰眼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但绝不是心疼。
帐中再次陷入死寂。边令合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他依然垂着手,纹丝不动。
莫侯寔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说什么都不对。说粮草是自己的——那是找死;说粮草是联军的——那扣着不发就是死罪。他被莫侯臻用他亲手写的三封信钉死在墙上,动弹不得。
休屠王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石:“粮草的事,容后再议。莫侯臻,你前面的仗打得如何?”
这是在转移话题。帐中的老狐狸们都听出来了,但没有人敢点破。
莫侯臻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刚才的愤怒和委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可怜。他重新跪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叫人心里发酸的疲惫:“大王,仗还在打,但快打不下去了。儿郎们饿着肚子打了这些天,军马杀了一批又一批,再杀下去,天狼骑就该改成步卒了。老子请父王拨付军马三百匹,粮草五千石,否则……就像世子说的,老子还回王廷当牲口去。”
真是到了这样的关头,他还不忘给莫侯寔上点眼药。
他说着,眼眶居然红了。那一点红来得不早不晚,恰到好处,像是在血与火中滚过之后露出的最后一点脆弱。帐中几个老将看了,都不禁动容。
莫侯休屠盯着他看了很久。帐中安静得能听见铜火盆里木炭崩裂的声音。
“准。”休屠王最终说了这一个字。
莫侯臻磕头谢恩,起身退出王帐的时候,步履稳健,脊背挺直。他走出帐门的那一刻,正好与进去的莫侯寔擦肩而过。在帐门放下的那一瞬间,他偏过头,贴着莫侯寔的耳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刀刃划过丝绸:“不是对手还知道找阿爷,你阿爷要是不能做主,就回去找你阿娘喝奶吧。”
莫侯寔的脸当场就紫了。
莫侯臻说完就走了,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他身后的天狼骑在营门外等着,见他出来,齐齐挺直了腰板。莫侯臻翻身上马,从怀里摸出一块从莫侯寔粮仓里劫来的麦饼,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
“走。”他把马鞭往雁回关方向一指,嘴里含糊不清地嚼着麦饼,“回去给儿郎们开饭。”
当夜,莫侯寔的帐篷里,动静持续了很久。
先是皮鞭抽打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密集得像雨打沙地。伴随着鞭声的,是压抑的啜泣——就像哭声被捂死在喉咙里,闷得像临死前最后一口喘不上来的气。
帐帘被风掀起一条缝,借着油灯的光,能看见莫侯寔赤红着眼睛,手里攥着一根牛筋鞭子,一下一下抽在一个跪趴着的女奴身上。
她原本的名字和一生的快乐都在遇到莫侯寔的那天消失了,在这里,所有人都叫她只奴。
鞭打终于停了。但莫侯寔没有让她离开。他扔了鞭子,一把攥住只奴的头发,将她拖到了毡褥边。油灯晃了几下,灯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火花。帐中的气息变得浑浊而沉重,莫侯寔粗重的喘息和只奴喉咙里含糊的呜咽交织在一起,像两头困兽在黑暗中撕咬。
帐帘落了下来,缝隙被重新掩住。
过了很久,帐中才安静下来。
莫侯寔心满意足地躺倒在毡褥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只奴伏在地上,后背的伤口和衣服黏在一起,每呼吸一下就有血珠从裂口处渗出来。
她的嘴角破了,脸颊上有指印,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
她连滚带爬地退出帐幕。帐帘落下的一瞬间,她终于松开了咬着嘴唇的牙齿,把脸埋进沙地里,无声地哭了出来。
旁边一个年长的女奴走过来,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了,只奴。”年长的女奴低声说,“哭也没用。”
年轻的女奴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阿婶,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地方?”
年长的女奴没有回答。
离开?
她来漠北二十六年了,从一个十六岁的少女熬成了满脸风霜的老妇。早已经不记得家乡的样子,不记得父母的面容。她只记得,自己是被掳来的,是从翁口关被掳来的。
那是萧景明守关的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