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的士绅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饮酒,有人假装夹菜,有人偷偷打量太子殿下的脸色。这位太子比他们想象的更年轻,也比他们想象的更沉得住气。他不急不躁,像一只蹲在树上的猫,眯着眼睛,似睡非睡,底下的老鼠却已经汗毛倒竖。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宋懿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环顾四周。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不急不缓,像一把尺子,一寸一寸地量。
“诸位,”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后堂都安静了下来,“本宫此次北上,是为劳军。翁口关正在打仗,将士们缺衣少食,朝廷拨付的粮草迟迟不到。本宫不愿看着边关将士饿着肚子守城,所以想在怀庆府的地界上筹措一些粮草军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孟辅脸上。
“王大人,你说呢?”
王孟辅连忙起身,拱手道:“殿下忧国忧民,下官佩服。只是怀庆府库银不丰,一时之间恐难筹措太多。下官愿带头捐银五百两,聊表寸心。”
五百两。
话音刚落,在座的士绅们纷纷附和。
“下官捐三百两。”
“在下捐二百两。”
“草民捐一百两。”
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倒像是争着抢着表忠心。可那些数目加起来,不到三千两。三千两银子,够买多少粮食?够边军吃几天?宋懿心里算得清清楚楚——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酒杯,慢慢转着杯沿。
堂中渐渐安静下来。
士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把目光都投到了王孟辅的身上,认识他请来的,他得给个说法。王孟辅站在一旁,笑容已经挂不住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宋懿终于开口,声音淡得像白水:“诸位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满堂死寂。
“本宫不是来跟诸位商量的。”宋懿放下酒杯,站起身,脸上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朝廷有旨,九边所需,沿途州县须得全力配合。诸位若是慷慨解囊,本宫替边关将士谢过诸位。诸位若是不肯——”
他顿了顿,向外喝道:“陈怀恩!陈怀义!”
门外一阵甲胄碰撞的声响。太子右率府中郎将陈氏兄弟大步走进来,盔甲明亮,腰间悬刀,单膝跪地:“臣在!”
“传本宫令,封锁知府衙门。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遵命!”
两人起身出去,片刻之后,院中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太子右率府的兵马从四面包围了知府衙门,刀出鞘,箭上弦,火把将整个院落照得亮如白昼。
后院的门窗被一扇扇关上。士兵们面无表情地守在每一道门口,手中的长矛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一个士绅站了起来,脸色发白:“殿、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宋懿撩了一下眼皮,“李复,开原县人,早年是个杀猪的,后来走运把自家刚及笄的妹子送给五十岁县令做小,随后翻了身,如今家里良田一百三十六顷,店铺五间。其间因为侵吞土地引发的官司就有七起,你的好妹婿都帮你做成铁案了吗?你这么有底气!”
“周县令,”说话间,他把脸转向另一位官员,开原县县令周成岁立刻战战兢兢地跪了出来,“殿下开恩。”
“周成岁在开原县为官三载,包庇族亲,贪人田产,草菅人命。今日撞进本宫的门下,去其职,没其家财,交由刑部审理,随后定罪。”
那李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宋懿摆摆手,立刻有人将李复和周成岁拉了下去,宋懿转向其他人,“本宫的意思很简单。”他放下酒杯,“诸位什么时候写好了捐款文书,什么时候回去。写不好,就在这儿待着。待一天写不好,待一天;待两天写不好,待两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本宫等得起。”
另一个士绅站起身,声音发颤:“殿下,草民家中还有老母幼子,不能——”
“放心。”宋懿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本宫会派人去府上告知,就说诸位在知府衙门与太子殿下商议边关大计,暂时不能回去。吃住都由本宫安排。”
他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如玉,却让在座的所有人都从脊背凉到了脚底。
“当然,饮食简陋了些,诸位多担待。”
第一夜,没有人,或者说没人写下让太子满意的数字。
士绅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有人主张硬扛,说太子不敢把他们怎么样;有人主张先应付过去,写个数目了事;还有人偷偷找王孟辅,求他去说说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