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个年轻伙计,蹲在车轮旁边,手里拿着半个杂面馒头,边啃边往县衙方向张望。他叫赵司,是锦书手下跑得最快的一个,专门负责传话跑腿。
锦书站在车旁,手里捏着一封信,信是昨夜有人从县衙后门塞进来的。他展开又看了一遍,眉头拧成了疙瘩。
信上只有一句话:钱令要五百两,否则商队不得过。
“一千五百两。”锦书把信折好塞进袖中,脸上没什么表情,“胃口倒是不小。”
赵司凑过来:“掌柜的,怎么办?”
“让张胡去。”锦书翻身上马,“跟他说,最高给钱科三十两。”
“张胡?”这下连赵司都蒙了,张胡此人最是耿直莽撞,出力气是一把好手,可是让他打点关系可就太难为人了。
“放心吧,这活张胡最合适。”锦书说完,转身去点货了。
宾县县令钱科,今年四十七岁,做了十二年官,换了三个县,越换越肥。
他坐在县衙后堂的太师椅上,跷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是上好的龙井,茶叶在滚水里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绿色的花。“杜掌柜是个大忙人,自己不来,就派你这么个夯货来打发本县?”
钱科看着张胡就气不打一处来,锦书常年走九边一线,沿途的官吏早就打点清楚了,这次宾县关口,扣住他一百三十四车物资,他反而不识趣了。
张胡是商队的老人了,一直不得重用,对这次机会格外看重,所以哪怕钱科让他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他也忍下了。这会儿见钱县令发文,赶紧拱手道:“县尊容禀,杜掌柜确实走不开,这次商队运的是粮食和药材,是送往宜州边军的。边关将士缺粮,耽误不得。还望县尊通融。”
“通融?”钱科笑了一声,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通融好说。本官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只是眼下边关吃紧,谁知道你这商队里运的是粮食还是别的什么?本官得一件一件查验。这一百三十四辆车,少说也要查个十天半月。”
张胡将三十两封银往八仙桌上一搁,退后半步,拱手道:“杜掌柜说,宾县地界小,县尊衙门开销大,这三十两是孝敬您的茶水钱,请县尊高抬贵手,放商队过去。”
钱科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封银,又抬眼看了看张胡,像是没听明白。“多少?”
“三十两。”张胡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清亮,毫不含糊。
钱科把茶盏重重顿在桌上,茶水四溅出来。“你们杜掌柜的脑子是让门夹了,还是当本县是叫花子?一百三十四车货,就给三十两?打发要饭的呢?”
张胡梗着脖子道:“县尊息怒。杜掌柜说了,这批货是送往宜州边军的,每车都有军需底册,兵部核过印,沿途关隘一概免税免查。您要查验,只管对册子就是了,不必耽搁太久。三十两是茶水钱,不算少了。”
“不算少?”钱科冷笑一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背着手踱到张胡面前,低头盯着他,“你回去告诉锦书,一千五百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他要是拿不出来,这一百三十四车货就搁在宾县慢慢查,本官有的是工夫。”
张胡一听,火气也上来了,攥着拳头道:“县尊,前线将士等着吃药吃饭,您扣着不放,误了军机,冷侯爷怪罪下来,您担得起吗?”
钱科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给脸不要!区区商贾还敢妄言国事,战时从严,我怎么知道你这么多货物是交给边军,还是要卖给漠北鞑子?”
他盯着张胡看了片刻,忽然抬手,将八仙桌上那封银扫落在地,“来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夯货拖出去,打二十板子,让他长长记性。”
两个衙役一拥而上,将张胡按住往外拖。张胡挣了两下没挣开,扯着嗓子喊道:“钱科!你克扣军需,贪污索贿,冷侯爷迟早要治你的罪!”
钱科坐回太师椅上,重新端起那盏半凉的茶,对堂外噼里啪啦落下的板子声充耳不闻,只慢悠悠吹了吹浮面的茶叶,啜了一口。
等张胡一瘸一拐回到商队驻地时,锦书正在灯下核对货单。他听完张胡的回报,面上不露喜怒,只俯下身来安抚道:“你这次虽然不成事,也算是有些苦劳,去账上支十两银子,算是养伤的贴补。”
锦书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从怀里抽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赵司。
“快马加鞭,去宜州,告诉侯爷。”
赵司应了一声,打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