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访云收到军械和粮草的第一件事,就是核对装车,然后又把易群星叫过来,“这些送到雁回关,那边五千多守军,人吃马嚼,消耗大……”
冷云秋站在易访云的后面,看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只觉得此刻,这个三军统帅特别想一群苦孩子的父亲。
易群星是个不怕苦的人,天还没来就整队出发了。可是才走出宜州城三十里就遇到了前方溃退得军民,并从他们的嘴里听到了一个糟糕的消息——雁回关失守了!
莫侯臻的大军是在入冬后的第七天抵达雁回关的。
雁回关九边重镇最靠西的一个座关,最初修建它是为了防范西戎,不过西戎被北狄击溃,退到了大漠的另一边,雁回关的地位也逐渐下滑。
在九边全线吃紧的情况下,雁回关成了最难被顾及的那一座,贺兰进明进献的帛书上,标注的最严重的一处一直没有没修上的漏洞也在这里。
当然易访云也不是庸人,为了补上这个缺口,他在附近的山顶上设了一个小寨,打起仗来可以互为犄角,算是一层保障。
莫侯臻骑在马上,远远地望着那座关城,沉默了很久。
“狼王,”阿古那策马靠过来,“斥候回来了。关里有守军五千,守将是赵铁山。”
“五千。”莫侯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又看了看城墙上的床弩和滚木,“强攻的话,要折多少人?”
“至少三千。”
“不划算。”
莫侯臻掉转马头,带着队伍绕过了雁回关。他的目标是雁回关西侧的鸡鸣寨——一座建在山脊上的小寨子,只有八百守军,地势虽险,但兵力薄弱。
“打鸡鸣寨。”他说,“你去拿下寨子,我率众拖住雁回关的守军。”
鸡鸣寨的攻防战打了三天。
第一天,阿古那派了三千人试探性进攻。要爬山就得放弃战马,相当于打断了骑兵的腿,守军把滚石檑木从寨墙上推下来,山道狭窄,无处可躲。
一个年轻的将领冲锋时被擂石碾过了腿,半截小腿当场断了,白森森的骨茬子戳出皮肉,他抱着残肢在地上打滚,号叫声在山谷里来回撞。
等抬下来的时候,人已经昏过去了。阿古那没有回头,继续督促着兵卒向前,这一日折了四百多人,伤者不计其数,寨墙下积了一摊摊暗红的血,被寒风冻成冰碴。
第二天,他改变战术,分兵两路,一路佯攻正面,一路绕到寨后攀岩偷袭。偷袭的那路人刚爬到半山腰,寨上的守军便泼下了滚烫的桐油,接着扔下火把。
个兵士浑身着火,惨叫着从崖上跌落,像几颗流星坠进谷底。剩下的被堵在半山腰,上不去也下不来,冷风像刀子一样割,手指粘在石头上,一使劲就撕下一块皮肉。最后摔死了三十多个,活下来的个个冻伤了手脚。
第三天,莫侯臻亲自来了,他拍了拍阿古那的肩膀,“老三的腿怕是保不住了,你去看看他。”
老三是阿古那的第三子,就是第一天受伤的那个年轻将领。草原儿郎,死在战场上是一种福气,不幸没死了,伤了残了,那才是厄运的开始!
阿古那脱下牛皮盔,头顶的热气呼呼地冒出来,“狼王,老三残了是他的命,咱草原儿郎都是这个命!”莫侯臻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梳着战马的鬃毛,“天天这样奔命,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好日子呢?”
这话像是追问,更像是自言自语。
“已经好太多了,狼王,是你营建的汉阳城,让咱草原的儿郎都能有个归宿,”阿古那浑浊的老眼里映着血丝,“所以我才愿意把这副老骨头交付给您。”
莫侯臻没说话,他脱了盔甲,只穿一件薄棉袄,手里提着那柄窄刃长刀,带着刘全寿和三百精兵,从寨子北面的悬崖攀了上去。悬崖有十几丈高,几乎垂直,石头冻得像冰,手抓上去就粘住了皮。
刘全寿用刀凿出一排小坑,每凿一下,刀口都溅出冰碴和石屑。他身后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兵,才爬了不到两丈,手指冻得失去知觉,滑了一下,整个人悬在半空晃荡,嘴里喊着“刘哥”,声音发飘。
刘全寿腾出一只手去拉他,指尖刚碰到,那少年又滑了一截,两人一起往下坠了一尺,碎石哗哗落下。少年低头看了一眼崖底,不喊了,自己松了手。没有惨叫,只听见一声闷响,像一袋粮食摔在地上。刘全寿咬紧牙,把嘴唇咬出了血,继续往上凿。
爬到一半,寨子上的守军发现了他们。箭矢和石头雨点般砸下来。刘全寿背上中了一箭,箭头穿过棉袄钻进肉里,他闷哼一声,感觉半身都麻了,但咬着牙没松手,五指嵌进石缝,指甲裂开,血和石头冻在一起。
莫侯臻一手攀着石缝,一手挥刀拨开箭矢,刀光连成一片银幕,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削掉了一缕头发,又一箭钉在他的左肩上,他反手拔出来,血涌了一下,在棉袄上洇开一朵黑花。
他的速度一点没慢,甚至比身后的人更快——手臂上的血顺着袖管滴下来,落在下面兵士的脸上,那人愣了一瞬,又闷头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