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懿一直在听,没有插话。
他看着冷云秋站在舆图前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把刀。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刀,是藏在鞘里的,不出鞘的时候谁也看不出锋利,一出鞘就要见血。
宋懿点了点头:“侯爷说得对。那就先打仗,再论生计。”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宜州城的位置上。
“宜州城,是九边的最坚固的一道防线。宜州破了,漠北人就能长驱直入,打到黄河边,打到洛邑。”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本宫既然来了,就不会让宜州再丢。”
他转过身,看着易访云和冷云秋。
“从今日起,宜州城的一切军务,由本宫、易帅、冷侯爷三人共同决断。易帅负责城防,冷侯爷负责斥候,本宫负责粮草和后勤。”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诸位,拜托了。”
易访云俯首:“臣,定不辱命。”
冷云秋也微微躬身。
其他的将领跟着跪了一地。
当天夜里,帅府后院设了一桌便宴。主人是易访云和他的妻子穆红裙,作陪的是他们的长子易群星。客人只有两位:太子宋懿和冷云秋。
菜不算多,六菜一汤,比宋懿打算的四菜一汤多了两样。一碟腊肉,一碟炒鸡蛋,一碟腌白菜,一碟花生米,一碗羊肉汤——这是原先的;外加一碟酱牛肉,一碗蒸蛋羹,是穆红裙自己添的。
“太子殿下头一回来帅府,四菜一汤像什么话。”穆红裙系着一条靛蓝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上面还有一道陈旧的刀疤。她亲自端着那碗蛋羹上桌,往桌上一搁,热气蒸腾,“这是土鸡蛋,嫩着呢,殿下尝尝。”
穆红裙有个本事,什么尊贵的身份,她都不会放在眼里,当年宋洛书来巡边的时候也吃过她蒸的鸡蛋羹;先太子宋熹来宜州拜师,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个小屁孩。
宋懿连忙起身:“夫人客气了。”
“坐下坐下,别跟我来这些虚礼。”穆红裙一摆手,自己先坐了,又招呼冷云秋,“云秋,你也坐。上次见你还是个小不点儿……”
冷云秋笑了笑,叫了声“穆姨”,依言坐下。易群星挨着他,偷偷在桌下踢了他一脚。冷云秋面不改色,回踩了一下,两人脸上都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易访云坐在穆红裙旁边,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殿下,臣在宜州三十年——”
“你闭嘴。”穆红裙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又对宋懿笑道,“殿下别理他,他就是个不会说话的老粗。今天这顿饭,是我做东。殿下能来帅府,是给我们全家的脸面。”
宋懿笑了:“夫人爽快。那本宫先敬夫人一杯。”
酒是宜州本地的烧刀子,烈得很。穆红裙一口闷了,面不改色,又给宋懿斟满:“殿下慢些喝,这酒烈,当年我在边防上的时候,男人们喝三碗就倒。”
“夫人当年的事迹,本宫也有所耳闻。”宋懿端杯,“听说夫人在冷帅和易帅南下勤王时,独自坐镇宜州,挫败了草原进军。女中豪杰。”
穆红裙摆摆手:“都是老皇历了。那时候年轻,不要命。现在旧伤犯了,骑马都颠得疼,只好在家管管这个——”她瞥了易访云一眼,“——老东西。”
易访云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没敢接话。易群星低头扒饭,肩膀微微抖动,冷云秋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碗边,示意他忍住。
宋懿呛了一口酒,咳嗽了两声,笑道:“好烈的酒。”
“在边关,不烈不叫酒。”易访云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咧嘴笑了,“殿下慢些喝。”说完下意识看了穆红裙一眼,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才放心地把杯中酒饮尽。
宋懿没注意到这边的低声细语,他转向冷云秋:“当年冷侯爷在宜州的时候,也喝这个酒?”
当年这个冷侯爷还是冷晏辞,冷云秋的手顿了一下。
“喝。”他说,“家父酒量很好。”
“你呢?”
“这样的酒”冷云秋晃了晃手里的杯子,“我就三杯半吧。”
“你爹那酒量,宜州找不出第二个。”易访云跟着摇了摇杯子,好像在回忆很快乐的事儿,“这话说来就长了,晏辞可是白大仙儿带大的,白大仙儿手里都是好酒,我们一群小孩子都去他家偷酒喝。”
白大仙儿,就是白玉笙,冷晏辞的养父,最早的顾命侯。可惜,他放着好好的侯爷不当,跑到钟南山修道去了,把爵位传给了冷晏辞,如今爵位又传给了冷云秋,也不知道这个最初的顾命侯道修的怎么样了?。
白玉笙,宋懿也见过,确实是仙品人物。如今世殊时异,也只有易帅这样的人,还会调侃一声“白大仙儿”。
“多早之前的事了,”穆红裙把话接了过去:“云秋随他娘,宋媛就不怎么能喝。”她说着叹了口气,“哎,他们夫妻都是特别好的人。”
如今已经是黄泉白骨了!
这话没人说,太悲凉了……
“红裙,”易访云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殿下还坐着呢。”
席间沉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