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传胪大典。
太和殿前,百官朝服,仪仗森严。黄绫盖着的长案上摆着三甲的金榜,最上面那一张写着状元的名字,被一方黄绸盖着,连读卷官都不知道是谁。
宋洛书升座,百官三跪九叩。
礼部尚书捧出金榜,展开,高声宣读:
“景元二十七年二月,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第一名,马钧喆。”
声音在太和殿的梁柱间回荡,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出去。
跪在第三排的马钧喆身子猛地一僵。
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是“第一甲第一名”——状元。
他跪在那里,膝盖下是冷硬的金砖,头顶是太和殿高耸的拱棚,左右是同科贡士们投来的或羡慕或复杂的目光。
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田垄上,忽然一阵大风把麦浪掀到了天上,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但他没有倒。
他磕了三个头,声音稳得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臣,马钧喆,谢陛下隆恩。”
宋洛书坐在御座上,隔着十二旒的冕冠看下去,马钧喆跪在丹陛下的身影有些模糊。他没有说什么“朕心甚慰”之类的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礼部继续唱名。
当夜,宋洛书在御书房召见了马钧喆。
马钧喆已经换下了状元的大红袍,穿的是一身靛蓝色的常服,但整个人像是被那身红袍重新烫过一遍,精神得不像话。他跪在御案前,磕了头。
宋洛书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皇帝对臣子的笑,是那种田垄上的老农看见后生仔把犁头扎对了地方的笑。他说:“知道为什么点你状元吗?”
马钧喆犹豫了一下:“臣的策论写得好。”
这句话大而化之,没什么用。果然迎来了宋洛书一句,“油滑!”
马钧喆不敢说了,宋洛书却不以为意,“我见你谈及屯田事,甚详,你再给我说说边境屯田之法吧?”
“学生以为边境屯田之要不在田,而在兵。”马钧喆又向上磕了两个头,正色道,“藩镇祸患的根源,不在于边将跋扈,也不在于兵卒骄横。根子在——边防戍守所需的三件事,重兵久驻、屯田自给、临机处事,尽数归于边将一身。军权、财权、政权,三权合一,日久便滋生割据之心,朝中没有制衡。换谁坐在那个位子上,都一样。”
“陛下。”他的声音不大,但稳,稳得像钉进土里的木桩。
这话说得太直了。当着皇帝的面说藩镇割据不是人的毛病,是制度的毛病——这是能掉脑袋的言论。
宋洛书没有动怒,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钱科不过是个七品县令,雁过拔毛五年,攒下三千亩地、三房小妾,靠的是什么?是县里的事他说了算,钱粮、兵马、民政一把抓,连个盯着他的人都没有。
边镇的那些节度使,权柄比钱科大一百倍,离心离德岂不是顺理成章?把一头狼关在笼子里,你埋怨它咬人,不如埋怨那个做笼子的人。
“说下去。”宋洛书说。
马钧喆得了这句话,心神更定,条理分明地继续说下去:“想要根治此患,不可偏激行事。一味削兵、一味严刑、一味镇压皆不可行。偏激则生变,生变则边防危。学生以为,当行五策并举,循序渐进。”
五策?别人连一个两全都想不出来,他敢说五策?
马钧喆不急不缓,竖起第一根手指:“首当军政财三分权柄,断其祸乱根基。军权归中枢,边将定时轮换,兵将互不熟识,节度使无私自调兵之权;财权收归朝廷,边关屯田尽数交由文官掌管,粮税直送京师,军饷由朝廷统一发放,不许藩镇自筹钱粮;再遣文官执掌地方民政,监察约束边将,使其不得干涉政务。”
宋洛书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夸张的、做给旁人看的亮,而是瞳孔微微一缩,整个人不动声色地往前倾了半寸。
马钧喆不受干扰,竖起第二根手指:“其次,重构屯田体系,收拢边地经济。军屯归朝廷直管,兵士耕作收成尽归官仓。再迁百姓前往边境开垦民屯,分流人口土地。
同时疏通漕运,内地粮草直达边关,不再依赖藩镇供给。”
第三根手指:“再者,行强干弱枝之策。抽调边军精锐入京城禁军,充实中枢兵力。拆分强势大藩,令各镇势力削弱。戍边士卒按期轮换,家眷安居内地,杜绝久驻生异心。”
第四根:“而后,以藩制藩,借力制衡。在强藩周遭设镇牵制,利用藩镇矛盾相互约束。效仿推恩之法拆分世袭封地,悄无声息弱化势力。”
最后一根手指竖起来,马钧喆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潭:“最后,先易后难,循序渐进。收回权柄要一样一样收,不可贪快。顺者安抚,逆者征伐。待到时机成熟,彻底废除旧制,根除藩镇滋生土壤。”
五根手指在烛光下张开,像一把扇子,又像一张网。
“有些想法。”不过年轻气盛,缺了些历练,宋洛书沉吟片刻,缓缓道:“北边宾县,算是一个交通枢纽。太子在哪里搞屯田,你去看一看,学一学,回来再告诉我。”
马钧喆磕头谢恩。宋洛书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马钧喆刚退到门口,就听见皇帝陛下说,“你那五策,写成条陈,三天之内送到尚书省。让他们看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