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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第1页)

期末考试结束后的校园,像一场盛筵过后的空旷厅堂,热闹骤然退去,只余下散落的寂静和残留的余温。雪停了,阳光出来,积雪开始消融,滴滴答答的水声从屋檐落下,像某种迟缓的钟摆。

南渡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集中批改期末试卷和课程论文。厚厚几摞纸张堆在桌边,像一座沉默的堡垒。他喜欢这种纯粹的、技术性的劳动,可以暂时屏蔽掉那些烦乱的心绪——周末家庭聚餐的余波,对李嘉璐直言拒绝后可能带来的后续,还有景临安那个不合时宜的、带着笑脸的雪人照片。

他批改得很仔细,红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偶尔停下来揉捏发僵的脖颈,目光落在窗外。融雪让世界显得湿漉漉的,明亮却清冷。

批到景临安的试卷时,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速度。字迹工整清晰,论述题逻辑严密,史料运用得当,观点也有自己的思考,甚至在某些细节上,展现出超越课程要求的阅读广度。最后一道开放性的分析题,景临安选取了南宋一位不太知名的遗民诗人的作品,结合其生平与时代背景,探讨了个人记忆在历史洪流中的微光与韧性。文章不长,但情感克制而深沉,分析入情入理。

南渡给出了一个接近满分的成绩,并在旁边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句简短的评语:“视角独到,分析有深度。可进一步拓展比较同时期其他遗民书写。”

写完,他顿了顿,用橡皮将那句评语轻轻擦掉了。最终只在分数栏写下数字。他意识到,任何超出标准的评价,都可能成为一种不当的暗示,无论是对景临安,还是对自己。

全部批改完毕,已是华灯初上。南渡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硬的四肢。办公室里暖气很足,但他还是感到一丝从骨子里透出的凉意。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走出系馆大楼,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校园里行人稀少,路灯将光秃秃的树枝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斑驳陆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

他犹豫了一会才接起来。

“南渡,试卷改完了吗?”周静仪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刚改完。”

“嗯。”那边停顿了一下,“李嘉璐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聊了聊项目进展,也……顺便提了提上次你们聊的事。”

南渡的心微微往下一沉。他停下脚步,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

“她说你态度明确,也尊重你的想法,项目合作照常,不会有影响。”周静仪的语气平静,但南渡听出了下面压抑的失望和不解,“南渡,妈妈不明白。嘉璐哪里不好?家世、能力、样貌,哪一点配不上你?还是你心里……有别的打算?”

最后那句问得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南渡试图掩盖的某个角落。

“没有。”南渡回答得很快,声音在冷空气里有些发干,“只是觉得不合适。目前不想考虑这些。”

“不合适?”周静仪的声音微微提高,“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才合适?南渡,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感情不能总是凭感觉,要现实一点。我们这样的家庭,你要找的不仅仅是喜欢,更是能并肩前行、互相支撑的人。李嘉璐就是最好的人选。”

“妈,”南渡打断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是我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然后,周静仪的声音重新响起,变得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冷酷:“好,你的选择,我们尊重。但是南渡,你要想清楚。你选择了一条更艰难、也更孤独的路。我和你爸爸能给你的支持是有限的,尤其在一些……非传统的选择上。未来的风浪,你得自己扛。”

“我知道。”南渡闭上眼,又睁开。

“项目你继续做好,别让人挑出错。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吧。”周静仪说完,挂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响着。南渡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校园路上,许久没有动。母亲的话像一阵寒风,吹散了他连日来因为拒绝李嘉璐而产生的那一点点轻松。她清晰地划下了界限:支持是有条件的,爱是有前提的。如果他偏离了预设的轨道,那么来自家庭的“温暖”,也将随之收回。

这本该是他早已习惯、甚至视为理所当然的规则。可此刻,心口依旧会传来清晰的、闷钝的痛感。像冰层被重物撞击,表面无事,内里却已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抬步往前走,脚步却有些虚浮。

“南老师?”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南渡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

景临安站在几米外的人行道上,手里抱着几本书,似乎刚从图书馆出来。他穿着深色的羽绒服,围巾裹住了半张脸,露出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此刻正带着一丝关切和犹豫望着他。

“景临安,”南渡迅速调整了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这么晚还在图书馆?”

“整理点资料。”景临安走过来,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南老师刚忙完?”

“嗯,刚批完试卷。”南渡简短地回答,抬步继续往前走,示意边走边说。

景临安很自然地跟在他身侧半步。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只有脚步声和融雪的滴答声。南渡能感觉到景临安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但没有追问。

“南老师,”还是景临安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随意,“您吃过晚饭了吗?”

南渡这才想起,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胃里空荡荡的,却毫无食欲。

“还不饿。”

“学校后门那边新开了家粥铺,据说砂锅粥做得不错,暖胃。”景临安像是没听到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正好也还没吃,要不……一起去尝尝?就当……慰劳一下期末的辛苦?”

他提议得自然,甚至带着点学生气的、不容拒绝的期待,眼神清澈地望着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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