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浴间里热气蒸腾,水流从头顶浇下来,把训练服里里外外沾染的灰尘、硝烟味和黄昏那间地下室里挥之不去的香料气息一并冲刷干净。
余驿然站在花洒底下闭着眼,热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和脖颈一路淌下去,在脚边汇成一摊打着旋儿往排水口流去的温水。
他把头发往后捋了一把,睁开眼。
松蓝色的瞳孔被水汽浸得格外透亮,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今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黄昏,沉沦异能,地下一层那阵灰色纹路从脚下蔓延开来的黏滞感,他反手两枪擦破对方袖口时看见的那双浅灰色眼睛里闪过的兴趣。然后是那句话——
"寂夜回来之后,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水蓝色的眼睛。"
余驿然把水关掉了。
他站在湿漉漉的瓷砖地面上,水珠沿着他的脊背滑下来,在脚后跟处聚了一小摊。
他伸手拽过架子上的毛巾,擦头发的时候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一些,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一并擦掉。
换上干净的衣服之后,他把那条湿毛巾搭在肩上,推开淋浴间的门往外走。
柜子里的衣物还没收拾,他弯腰把战术背心和配枪归位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那只菠萝钥匙扣冰凉的表面。
他把它拿起来,犹豫了一秒,塞进了今晚换上的常服口袋里。
特捕局的宿舍在办公楼后面的附属楼里,三层建筑,每层七八间单人宿舍。
余驿然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门的瞬间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房间里的布局——床铺、书桌、衣柜、窗户——视线掠过窗户的时候顿了一下。
窗户开着。
他走之前窗户是关着的。
秋末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无声翻动的帆。
窗台上没有脚印,窗沿上也没有划痕,窗户开着的角度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人侧身翻进来的宽度。
余驿然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窗帘后面那片被风拂动的阴影上。
他看见窗边站着一个人。
"方驰?"余驿然跨进房间一步,伸手摸向宿舍灯的开关,"你怎么——"
指尖还没碰到开关,那道人影已经从窗边的暗处无声无息地移了过来。
动作快得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黑色缎子,余驿然眼前一花,那股淡淡的香味已经涌进了他的鼻腔——清冽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深冬过后第一场融雪时空气里残留的气息。
余驿然的动作猛然定住了。
方驰身上只有公共澡堂那种廉价香皂的味道,洗完了就剩一鼻子皂角味儿。
周悍更夸张,连香皂都懒得用,每次洗完澡凑近了能闻到水汽里混着一点他自己身上常年沾着的甜点渣子味。
苏诺尼是洗衣液和茶香混合的温和气息,凌渡身上永远只有书页和墨水。
特捕局宿舍楼里的每一个人,他都认得他们的味道。
但眼前这个人身上的,不属于任何他熟悉的选项。
房间里的灯没有被打开。
窗帘被风撩起又落下,窗外的路灯光透过布料缝隙,在地板和墙壁上切割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细长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