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的云雾,向来是修仙界一绝。
晨起时如轻纱漫卷,绕着七十二座峰峦缓缓流淌,日中则化作漫天碎玉,沾在飞檐翘角、古木松枝之上,落得满身清辉。自昨日苏晚璃在青云殿以一卦惊住五宗长老,暂缓围剿墨渊谷的决议后,整座仙山的气氛便变得微妙起来——表面依旧是论道、切磋、仙音袅袅,暗地里却是各怀心思,暗流涌动,连空气中都多了几分紧绷的气息。
唯有青云山最深处,无尘静室,是唯一一片不染尘嚣的净土。
这里是青云宗宗主云疏尘的私居,寻常便是宗门长老、亲传弟子,若无传唤也不得踏足半步。静室依山而建,以千年暖玉为基,引山间灵泉入内,四壁悬着素色纱幔,案几上只摆着一尊青瓷小炉,燃着青云山独有的清心香,烟气袅袅,淡而不腻,将一室衬得清冷又安宁。
此刻,云疏尘正临窗而坐。
他一身月白道袍未系束带,松松垮垮地垂在身侧,长发只用一根玉簪半挽,余下的发丝顺着肩头滑落,衬得他本就清俊温润的面容愈发柔和,少了几分宗主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人的温雅。他指尖捏着一卷经书,目光却并未落在纸面之上,而是遥遥望向窗外流云,眸底藏着一丝极淡、极轻的愁绪,像落在宣纸之上的墨痕,浅,却挥之不去。
案头,放着一封已经拆开的素笺。
笺纸是极少见的雪浪纸,轻薄如蝉翼,触手生温,上面的字迹清隽挺拔,带着几分肆意洒脱,又藏着一丝入骨的温柔,落笔之处微微上扬,像极了写信之人嘴角总挂着的浅笑。
信上只有短短十二字:
青云有变,墨渊有冤,万事小心,等我。
便是这十二个字,让云疏尘从昨日收到信至今,心绪便从未平静过半分。
他与风辞相识于百年前的人间游历,彼时他还是青云宗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弟子,奉师命下山历练,在江南烟雨里遇见了那个一身青衫、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少年。风辞出身不明,修为高深,性子却散漫至极,不爱宗门束缚,不爱仙门规矩,只爱仗剑天涯,饮酒看云,活得肆意而自由。
百年相伴,千里相知,无关正魔,无关立场,只关乎心意相通。
他们一个是正道之首青云宗的宗主,身负天下苍生,一言一行皆被规矩束缚,连笑都不能尽兴;一个是游离于正邪之外的孤客,无门无派,无牵无挂,天地为家,四海为邻。身份如天堑,立场似鸿沟,注定了他们只能将满心情谊藏在心底,以书信为媒,以风月为证,隔着千里山河,遥遥相望,暗通心意。
这百年间,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如同偷来的时光,短暂却刻骨铭心。更多的时候,便是这般,一封书信,跨越千山万水,从人间烟火,送到仙山云巅,寥寥数语,便抵得过千言万语。
云疏尘伸出指尖,轻轻拂过信纸上“等我”二字,指腹摩挲着那淡淡的墨痕,眸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风辞从不会说虚言,更不会无端警示。
他说青云有变,便是真的有变;他说墨渊有冤,便是真的有冤。
昨日苏晚璃在青云殿卜出的乱世卦象,与风辞信中所言,分毫不差。
这让云疏尘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百年前,墨渊谷一夜之间被冠以“邪魔外道”的罪名,天下共愤,正道围剿,血流成河,那桩惨案他虽未亲历,却也在宗门古籍之中看过记载,如今想来,处处皆是漏洞——所谓的“墨渊谷恶行”,无凭无据,只有坊间传闻与片面说辞;所谓的“屠戮正道弟子”,死无对证,连凶手的面目都无人看清;更诡异的是,惨案发生之后,墨渊谷的典籍、传承、信物,尽数被毁,仿佛有人刻意要将一切真相,都掩埋在血泊之中。
只是千年来,正道偏见根深蒂固,“墨渊谷”三个字早已成为“邪魔”的代名词,无人敢质疑,无人敢翻案,就连他这个青云宗主,也只能顺着天下人心,提出围剿之议,如今想来,竟是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风辞……”
云疏尘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消散在袅袅香烟之中。
他在等。
等风辞来到他身边,等真相浮出水面,等所有的偏见与污蔑,都被岁月与事实一一击碎。
只是他不知道,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风辞,正面临着怎样的险境。
与仙气缭绕的青云山不同,凉州城外,长风驿,是另一番人间景象。
这里是通往西北的必经之路,北接荒漠,南连青山,是正道与墨渊谷旧部势力交错之地,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齐聚,客栈酒肆林立,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风沙、酒香、烟火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
一间不起眼的路边酒肆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青衫少年。
少年生得极好看,眉如远山,眸似星辰,嘴角总噙着一抹浅浅的笑,一身青衫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纤尘不染,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手里捏着一支竹筷,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酒杯,看起来闲散至极,像个路过此地的寻常旅人,毫无半点高手风范。
他便是风辞。
只是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青衫少年,竟是能让青云宗宗主云疏尘心心念念、千里传信的人,更不会想到,他此刻的一举一动,都被暗处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
“店家,再来一壶杏花村!”
风辞抬手敲了敲桌子,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恣意,丝毫没有身处险境的自觉。
店家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连忙应着,拎着一壶热酒快步走来,一边倒酒一边压低声音,神色紧张:“公子,您还是快些走吧,这长风驿最近不太平,玄夜君的人到处在搜捕墨渊谷旧部,您一个外乡人,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风辞抬眸一笑,眸底闪过一丝狡黠,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危险?我这人别的不爱,就爱往危险的地方凑。再说了,我一不偷二不抢,就是喝口酒,他们还能把我怎么着?”
店家急得直跺脚:“公子您不知道,那些人凶得很!见人就抓,见东西就抢,昨天还抓了三个路过的修士,二话不说就打成重伤,说是墨渊谷的奸细!您长得这么惹眼,万一被他们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