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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素衔霜山海寄长风(第1页)

青云山的云雾,大抵是天底下最懂偷懒的东西。

朝升暮敛,岁岁年年不换模样,懒懒散散缠在千峰万壑之间,白日里漫卷成绵软云浪,漫过琼楼玉宇、飞檐斗拱,将整座仙门衬得缥缈如世外仙居;入夜便沉落成薄纱轻烟,笼着满山松涛竹影,温柔得没半分杀伐戾气。

世人皆道青云宗为正道首宗,门中风骨凛冽、规矩森严,弟子个个端方持重、清心寡欲,仿佛生来便与人间风月、俗世牵绊彻底绝缘。

这话放在旁人身上,大抵是八九不离十的真话。

可若是落在云疏尘身上,便只能算半句客套空话,剩下半句,全是藏在仙门清冷皮囊下的、滚烫又执拗的人间牵挂。

夜色渐深,星河垂落九天,碎碎灼灼的星光透过青云宗听竹轩的雕花窗棂,筛落一地细碎银辉。晚风穿竹,簌簌声响清浅绵长,本该是最宜静坐悟道、吐纳调息的深夜时辰,听竹轩内,却半点修道静心的氛围也无。

云疏尘一身素白常服,衣袂纤尘不染,袖口绣着的浅云纹路在星光下泛着极淡的微光,端的是一副清雅出尘、温良端方的模样。可他此刻的姿态,实在算不得半点仙门仪态。

好好的蒲团被他胡乱踢到墙角,端正摆放的青玉案几上,摊着厚厚一叠雪白云纹信笺,一方温润墨砚磨得浓黑透亮,狼毫笔斜斜搭在砚台边,墨珠欲落未落,悬在笔尖晃悠,像极了他此刻七上八下、飘摇不定的心思。

他单手撑着下颌,倚在案前,目光怔怔望着窗外翻涌的云山雾色,眉心微蹙,眼底盛着化不开的忧色,整个人如同被漫天夜色裹住,清冷里藏着斩不断的焦灼。

若是此刻有青云师长路过见了这幅模样,怕是免不了要皱眉提点一句:修道之人,当摒除杂念、心无挂碍,这般心绪纷乱、六根不宁,最是道心大忌。

云疏尘自己心里也门儿清。

自入青云宗修道至今,他素来天资温润、性情谦和,不贪争先、不逐虚名,恪守门规、静心修行,论稳重自持,几乎无人能及。平日里别说心绪大乱、杂念丛生,便是半点逾矩的心思,都极少滋生。

可今日不同。

今日整座青云山,乃至整个正道五宗,空气里都飘着山雨欲来的紧绷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日里五宗宗主齐聚青云议事大殿,闭门整整一日,无人知晓殿内详细谈话,可散殿之后,暗流涌动的气氛,却是所有弟子都能清晰感知的。

宗门长老层层传令、暗中调兵,各峰精锐弟子悄然集结,库房之中,疗伤丹药、护身法器、飞行符箓源源不断取出清点,平日里静谧悠然的仙门,一夜之间褪去温柔仙气,染上了沉甸甸的肃杀之气。

所有蛛丝马迹,指向的只有一件事——围剿墨渊谷的战事,定了。

这道即将席卷整个仙门天下的战火诏令,于旁人而言,是除祟卫道、建功立业的宗门大事,是正道扬威、肃清奸邪的旷世之战。

可落在云疏尘心底,翻涌不息的,从来不是何为正道、何为除魔,不是战功荣辱、宗门声誉,从头到尾,只藏着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

长风谷,风辞。

这三个字,是他修道数载,唯一藏在清心道心深处、不敢宣之于口、不敢轻易触碰的执念,是他清冷仙途里,唯一一点滚烫温柔的人间烟火。

世人皆知五宗分立、各守一方,青云山巍峨独尊、仙气凛然,长风谷隐于千山竹海之间,温润清和、与世无争。两宗山水相隔千里,云雾迢迢、关山重重,寻常弟子一生都未必有互通往来的机缘。

可他与风辞不同。

二人自幼相识,年少相逢于仙门共修大典,一见如故、心意相通,岁岁年年,隔着千山云海、万重青山,以尺素传情、以笔墨寄念,悄悄维系着一份不被仙门规矩容许、不被世俗眼光接纳的隐秘情深。

他们皆是正道弟子,身负宗门期许、恪守清规戒律,生来便被打上清心修道、斩断尘缘的烙印。这份跨越宗门、隐秘克制的情意,从始至终,只能藏于心底、隐于纸间,不敢示人、不敢张扬。

平日里山河安稳、仙门无事,这般隐秘相守,已是人间至幸。

可如今战火将起、乱世将至,所有安稳温柔,瞬间便成易碎泡影。

云疏尘指尖轻轻拂过桌上雪白的信笺,微凉的宣纸触感,稍稍抚平了他心底几分狂乱的焦灼,却压不住眼底翻涌的牵挂。

他太清楚长风谷的处境了。

五宗之中,青云、凌虚最为好战果敢,璇玑阁中立观望、卦测天机,唯独长风谷与清玄殿,素来性情温厚、不喜杀伐,门下弟子多潜心修隐、研习草木医术,不擅战场厮杀、争勇斗狠。

此番五宗联军围剿墨渊谷,大势已成、无可逆转,没有任何一宗能够独善其身。

长风谷纵使万般不愿卷入战火,终究要迫于五宗盟约、正道颜面,征召弟子随军出征。

而风辞,身为长风谷最出色的亲传弟子,性情赤诚温柔、心怀苍生大义,素来谨遵师命、勇担责任,战事当前,必然首当其冲、奔赴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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