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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素衔霜山海寄长风（第2页）

一想到素来温润谦和、连伤草折花都心生不忍的风辞，即将卷入血流成河、厮杀无度的战场，即将面对刀光剑影、生死无常的浩劫，云疏尘的心，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酸涩。

旁人谈墨渊谷，人人咬牙切齿、同仇敌忾，只道是千年魔道、祸乱人间，人人恨不得诛之而后快。

可云疏尘素来心思细腻、通透温柔，从不轻信世人片面流言。

世人口中作恶多端、嗜血残暴的墨渊谷，终究只是代代相传的刻板定论、是仙门代代灌输的正邪偏见，无人亲眼见证全部真相，无人敢说所见即真实。

这场蓄势待发的正魔大战，说到底，不过是一场正邪立场的博弈、一场宗门权势的纷争，裹挟其中的，是无数无辜修士的性命，是千千万万身不由己的别离。

他不怕战事凶险、不怕乱世流离，不怕自己身陷绝境、血染山河。

他唯独怕千里之外的风辞，温润纯粹、心怀善意，不懂人心诡谲、战场残酷，会在这场无意义的纷争里，受半点伤、遇半分险、添一丝别离之苦。

念及此处，云疏尘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牵挂，抬手执起案上狼毫笔。

笔尖蘸饱浓墨，悬于纸端，却久久未曾落下一字。

他素来写得一手清隽飘逸的好字，落笔从容、行云流水，可今日指尖微微发颤，连握笔的力道都稳不住。满心千言万语、万般牵挂，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从何落笔。

想叮嘱他战场自保、切莫逞强，想嘱咐他三餐安稳、寒暑添衣，想告知他乱世凶险、人心难测，想许诺他山河无恙、静待归期。

太多细碎温柔的念想，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堆满心间，反倒让人无从下笔。

窗外晚风渐柔，竹影婆娑，细碎星光落满案头。云疏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慌乱，指尖微微稳力，终于落笔。

雪白信笺之上，第一行墨字清浅落下，褪去往日互通安好的温柔闲适，字字凝重、句句恳切。

“乱世将起，烽烟将至，墨渊围剿已定，五宗尽皆起兵。千里关山，风辞，务必珍重自身。”

笔墨落下的瞬间，积压许久的焦灼与牵挂，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他写得极细、极慎，半点不敢敷衍。

先写青云山近日暗流汹涌、全员备战的景象，写宗门密令已下、联军不日出征，写仙门看似正义凛然的围剿背后，藏着无尽未知与凶险。他不评正邪、不论对错，只如实诉说眼前局势，只字字句句叮嘱安危。

写长风谷必被征召、难逃战火裹挟，写战场厮杀无情、刀剑无眼，最是容不得温柔良善；写他素来知晓风辞心怀大义、悲悯苍生，遇事向来隐忍逞强，事事总想护他人周全，可乱世沙场，逞强最是致命，温柔最易受伤。

字字句句，没有半分缠绵情爱、旖旎私语，全然是乱世之中，跨越山海的牵挂、克制隐忍的叮嘱，是知己情深、生死相系的赤诚。

写到动情处，笔尖微顿，墨痕浅浅晕开一小片，像心底悄悄漾开的忧思。

云疏尘微微垂眸，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与忐忑，心底忍不住悄悄腹诽了两句，语气带着几分独属于少年人的细碎嗔怪与松弛幽默。

世人都夸风辞温润如玉、品性纯良，是长风谷百年难遇的君子，温和谦和、待人赤诚，处处周全旁人。

可只有云疏尘知道，这位人人称赞的温润君子，骨子里藏着一股执拗又倔强的傻气。

平日里山间采药、同门相处，遇见风雨险阻、琐碎危难，他永远第一个上前护住旁人，自己默默承受风雨、包揽辛苦。这般温柔赤诚的性子，放在太平岁月，是君子风骨、温润德行，人人称颂；可放在刀光剑影、生死无常的战场之上，便是最让人揪心、最让人放不下心的软肋。

云疏尘笔尖轻顿，心底暗自吐槽：旁人修道求长生、求安稳、求大道，唯独风辞修道，像是专门来辛苦自己、周全世人的。天底下最傻、最温柔的呆子，大抵便是这般模样了。

这般细碎柔软的心思，他自然不敢写在信上。

若是真写了，以风辞温柔内敛的性子，怕是又要红着耳根，轻声宽慰他无需多虑、自己一切安好，依旧事事隐忍、不肯让他半分忧心。

他只能将所有嗔怪、所有担忧、所有心疼，尽数藏在笔墨深处，落在一句最恳切的叮嘱里。

“沙场非论道之地，杀伐无温良可言。君素来心软向善、事事周全，此番万万不可逞强，守己方为万全。”

写完这句，云疏尘稍稍停顿，抬眼望向窗外茫茫云山。

千里之外的长风谷，该是竹海万顷、清风漫卷的模样吧？

长风谷常年云雾温润、竹海清幽，无青云山的凛冽肃杀，无凌虚宗的桀骜张扬，岁岁清风拂面、草木安然，最是养人温柔心性。也正因如此，才养出了风辞那般干净纯粹、温柔赤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