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辞立于书斋窗前,指尖握着一纸素白信笺,墨字温润,笔锋清和,如他本人一般,温柔儒雅,温润如玉。
青云多鹤,云海绵长,本是人间最清净的仙山道场,可近来山中风物渐冷,弟子私下议论纷纷,满殿清规之下,尽是人心惶惶。
五宗围剿墨渊的号令已传至各峰,所有青云弟子皆已领命,静待时日,下山除魔。
唯有风辞,执笔沉吟,迟迟未语。
他自幼长于青云,守礼法,遵道规,信正道昭昭,信善恶有报。可越是知晓世间规则,越能察觉这规则之下的漏洞百出,越能看见所谓正道的虚伪偏颇。
世人皆言沈烬罪无可赦,可遍览卷宗,无一处实罪,无一处实证,唯有漫天流言,百世污名。
风辞抬手,将满腹温柔心绪、半生安稳期许,尽数落于纸上。
字字温柔,句句赤诚,寥寥数语,写尽山海思念,写尽人间期许。
“秋风吹砚,云海生霜,山河将乱,唯愿君安。待乱世落幕,雁归云起,我与你山间煮雪,灯下书长。”
他是漂泊云雁,身负诺言,奔赴山海;她是静坐孤鹭,守于青云,静待归人。
雁有归期,鹭有等候,本是世间最温柔的羁绊,可风辞执笔之时,心底却莫名涌上一阵彻骨寒凉。
他隐约窥见前路风雪漫漫,刀戈遍地,这场奔赴约定的前路,似乎藏着一场无法逆转的别离。
雁字凌空,终有折翼之时;山海赴约,终有落空之日。
这是属于他们的,早已写定的、温柔又残忍的宿命。
一纸书成,风辞折好信笺,托青云传信灵禽,送往山那头静坐清灯的云疏尘手中。
秋风携雁字,千里赴尘缘,不知此去,是否还有归期。
与此同时,墨渊谷的幽深雾霭之中。
常年不散的浓雾笼罩整片幽谷,古木参天,密林蔽日,溪涧潺潺流淌,隔绝了世间所有的喧嚣与非议。
沈烬斜倚在千年古树干上,墨色衣袂沾染林间细碎露水,黑发散落肩头,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慵懒戏谑的模样,像一只蛰伏幽谷、看透世事的墨狐,于尘埃深处,静观人间荒唐。
他指尖把玩着一片暗红的秋叶,眸光幽深,透过层层雾障,遥遥望向青云宗的方向。
那里有世间最清冷高洁的仙鹤,守着最刻板迂腐的正道,立于云海之巅,不染尘霜。
世人皆盼仙鹤斩狐,肃清邪祟,成全正道万古清明。
可无人知晓,那只孤高青云鹤,早已为凡尘狐影,动了千年未动的凡心,破了千年恪守的道心。
“围剿令已下。”沈烬低笑一声,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凉薄,几分怅然,“全世界都要杀我,唯独你,次次留情,步步心软。”
他背负万世污名,早已习惯世人刀剑相向,习惯流言缠身,早已不惧四海为敌,不惧万宗围剿。
孤身一人浮沉黑暗多年,他本可冷眼观世,肆意张狂,与整个虚伪正道为敌。
可偏偏,谢寻微出现了。
那朵立于青云之巅、不染尘埃的白鹤,甘愿为他俯身尘泥,甘愿为他动摇道心,甘愿为他对抗全世界。
鹤本栖云,狐本归渊,本是天殊地隔,正邪殊途,却偏偏一念倾心,双向沉沦。
这是乱世之中,最荒唐,也最赤诚的缘分。
沈烬抬眸,望向漫天翻涌的云雾,眼底的戏谑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深沉的认真。
“谢寻微,”他轻声念着那个清冷绝尘的名字,一字一句,落在幽深山谷,掷地有声,“这天下要阻我们,那我们,便逆天而行。”
正邪倾覆又如何,万宗讨伐又如何,道心破碎又如何。
鹤落尘渊,狐出幽谷,从此正邪无界,山海同归。
秋风横穿四海,掠过青云仙殿,掠过观星高台,掠过烈山险峰,掠过清川流水,最终沉落墨渊浓雾之中。
五宗棋局已落子,乱世霜雪已初生。
雁书寄远,卦底藏凶,鹤心归尘,狐影临渊。
这场横跨正邪、倾覆天道的尘缘,自此,彻底拉开了风起云涌的序章。